本帖最后由 荒芜 于 2010-11-2 00:23 编辑
二姨
沿着昏暗而残破的楼道,我提着重重的行李,在接近午夜时分向三楼攀爬,去看二十年没有谋面却一直牵挂的二姨。
那天飞机火车均晚点,我对此早就料到,因此没有让他们或者他们的孩子去接。但他们老两口不听我自己先到旅馆住下的建议,执意守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等着我,好早点儿见到。当我终于见到他们的一瞬,看到屋内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只是更加老旧;而在我记忆里依然中年、风姿绰约的二姨,现在已成风烛残年的八旬老人,不禁心酸。本来这次没有计划去看她,总觉得还有机会,而且要多见几天才好,但在电话中,她说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然后就啜泣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二姨不再年轻了,可能真的去日无多了,于是抽出两天时间去天津探望她。
对二姨最早的记忆,是在我们家从哈尔滨下放到农村的时候。当时是七十年代,全国各地副食品均短缺,肉和油尤其匮乏。辽宁尤其严重,因为陈锡联非常左,将一个产油大省的月供应量定为三两(别的省都是半斤),因此他得了个“陈三两”的雅号,但苦了靠粮本吃饭的我们。那时候我是长身体的时候,虽然父母有工资,加上农村粮食蔬菜尚充足,没有挨过饿,但经常感到很“熬啃”(馋)。小伙伴们出去玩都是以找食为目的:春夏之间出去捋榆树钱儿、或者打鱼摸虾,或者帮别人放鸭子,好得到几个咸鸭蛋的酬劳;秋冬则经常去地里挖未收净的地瓜、捡黄豆、玉米,然后生野火大家烧烤。最怕过年的时候,猪肉都要票,好吃的东西都限量供应,有钱都没办法买。在天津的二姨知道后,就托关系,每年春节前夕,都给我们家邮一大箱好吃的:肥肥的咸猪肉、大块的酱牛肉,腊肠。还有红糖。有一年,用火车托运鲜猪肉过来,竟然一点儿没有坏。我们家将剩下的肥肉熬了一坛子荤油,连油梭子(油渣)都放入一个坛子中,一直吃到开春,有了哈喇味道还不舍得扔,用来红烧芸豆,味道好极了。我曾经在冬天拿着一块二姨寄来的酱牛肉,对着外边漫天大雪看《水浒传》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节,讲到林冲到草料场附近买牛肉然后到庙中喝酒,不禁会意一笑。许多年后我们才知道,那些肉和油,并不是二姨通过关系弄来的,而是自己的油票和肉票省下来给我们买的。
后来有一年二姨出差顺便到我们下放的乡下,大包小裹地带了很多东西,幸亏随她出差的一个年轻民警小伙子帮了她很多忙,否则难以想象她能带这么些东西。在乡下期间,二姨对我们嘘寒问暖,连我母亲没有关照的事情她都关照了,比我妈妈想得都周到。
其实,照顾别人是二姨一辈子的习惯,可能和她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吧。姥爷和姥姥是包办婚姻,他十四岁就跟十七岁的姥姥结婚,毫无感情可言,但共生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不幸夭折。那个年代没有男孩就是无后为大,况且姥爷家是个大家族,一直要给他续娶一房,好生儿子,受新思潮影响的姥爷坚决不从,最后自己联系去日本留学。家中不同意,一个原因是生大孙子因此变得更遥遥无期,另外个原因是留学要很大一笔费用,对于一个乡绅来说,也很吃力,最后姥爷说:“如果不让我留学,就父不父,子不子了”,姥爷家中没有办法,全家族变卖了当年大部分收成,还有部分金条,供姥爷出国留学了。
姥爷在日本学业精进,但一个公子哥茕茕漂泊异国,心理上忍受不了孤单,加上同小脚的姥姥是无感情的婚姻,于是,在一次生病住进日本医院的时候,一个日本护士悉心照料,两人就好上了。姥爷要将他迎娶回中国,那日本护士家中非常反对,但两人感情颇深,最后那日本护士同家中闹翻,跟学成归来的姥爷回了国,成了我的二姥姥。
姥爷刚回国,在一个煤矿当工程师,每个月发实物工资--十二袋子洋面,全部奉献给家族,但家中人还是不能原谅他,到不是因为他续娶,而是因为他没有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中国女子,却娶进了一个东洋婆。二姥姥当时也非常难过,她极力讨好公婆,经常给大家族烧饭,但因为语言不通,加上对中国文化不了解,家族的人无法接受他。此外,也许嫉妒心使然,懦弱的姥姥虽然没有给日本妻子气受,但对她很冷漠,毕竟是大太太,家族从来没有将日本人当成自己的媳妇。
在族人的孤立中,姥爷很伤心,一气之下离开家乡附近的煤矿,到牡丹江创业。逐渐开办了两家钢铁厂,最多的时候雇佣了三千多名工人。同家族的关系也渐渐缓解了,最后,整个姥爷家族的一百多口人,全部搬迁到牡丹江,有的成了工厂经理,有的成了工人,最老实的没有一技之长的,就让他开了豆腐坊,供应工人和家族。也许是骄傲的内心所致,姥姥是最后带着四个女儿去的牡丹江,安顿下来后,对姥爷和二姥姥没有好脸色,于是遭到姥爷的冷落。很遗憾的是,他对家族所有的人都很好,就是对姥姥生活上不管不顾,姥姥一家住在另外一个房子内,经常缺粮少柴的。
那个日本二姥姥一辈子没有生养,于是就将我的大姨二姨接过去,二姥姥对她们视若己出,他们过得如同娇小姐,尤其是大姨,已经将亲娘忘了,但排行老三的妈妈和四姨日子过得就有些凄凉了。好吃的东西吃不到,好衣服很少买,姥姥性格刚强,拒绝要姥爷的钱,靠变卖首饰和别人接济度日。这个时候,只有九岁的二姨,经常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冬天拉着小冰车,在雪地上偷偷搬运东西回自己的亲娘家,有肉,粮食,还有木材和煤块,我妈妈和四姨做她的内应,因为不能让刚强的姥姥知道。就这样,一个才十来岁的二姨,帮助一个失宠而又没有工作能力的小脚母亲和两个小妹妹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四个姐妹开始渐渐长大了,二姨又开始督促两个妹妹的学习。
但是,不幸却一再降临这个家族。当时东北被日本人全面占领了,姥爷要出走内地,但工人集体跪求他不要砸了他们的饭碗,他只好留下。但日本人要任命他当地的维持会长,姥爷坚决不从,碍于他在当地的影响,日本军方暂时没有动他。后来有一年日本国庆,家家需挂日本旗帜,姥爷没有挂,就给抓了去。姥爷在当地一直德高望重,哪里受得了日本兵的羞辱,因此表现得很硬,不但拒绝说日语,而且表示自己无罪:“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挂日本国旗?!”, 于是,他被带上反满抗日的罪名,加上他没有顾禁令,家中依然吃细粮,被冠以经济犯的罪名(那时候只有日本人才能吃细粮,否则是经济犯),给抓去要法办,其实可能就是杀头。这个时候二姥姥出面了,她年轻漂亮,加上是日本人,跟对方说:“他如果反满抗日,如何能娶我这日本太太?另外,家中细粮,主要是我吃的, 我可是日本人啊!”。就这样,日本人放了姥爷,但他的企业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不过,二姥姥在关键时刻救了姥爷这个一族之长的命,从此家族接纳了二姥姥这个日本人,大家相处无间。
后来东北光复了,本来大家以为这下可以过太平日子了。但刚入境的苏联红军在东北烧杀抢掠,遇到女的就强奸(据说苏联兵力严重不足,将牢狱中罪犯都征兵,并且送到战略上不重要的远东)。姥爷家族中一个小伙子看到苏联红军到家中抢东西,就用没有子弹的手枪比划了对方一下,被红军当场开枪击毙。
家是没有办法呆了,姥爷跟族人长辈商量,决定带着大家出逃。先是在地下挖个大坑,将很多带不走的贵重东西,包括部分金条放在坑内,然后用一个非常厚的铁板盖上,再用土埋上,一家人准备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然后向乡下逃。但是,饭刚刚端上桌子,炮声响起,还有炮弹落在院子附近。大家没有时间,仓促间只带着简单的行囊,就在姥爷的带领下,一百多口人出逃,他们来到一个工人的家乡,在那里的小学教室暂避一时。担心被苏联军人盯上,当时所有的女子,包括十多岁的二姨和妈妈都剃了光头,由于姥姥小脚,行走不便,一路上都是二姨照顾大家。等风头过后,一家人回到家族的大院中时,完全傻眼了:数十间房子被洗劫一空,那大铁板也被揭开,里面所有金银细软贵重东西全部不见。姥爷还寄希望存在银行的钱和金条,但到银行一看,那里早已被炮火燃烧,夷为平地, 开银行的日本人不知去向。
这场战争对于姥爷的打击是巨大的,因为家族的一百多口人靠着他生活,孩子们指望他供念书上学,他的很多家产却蒸发了。幸好,工厂还在,因为有工人自愿地守护,其中一家工厂完好无损。
为了冲冲晦气,姥爷将十六岁的大姨嫁给了他最喜欢的学徒。 他原是一个穷小子,要饭来到牡丹江,在即将冻死街头时,被姥爷收留,姥爷一问他还是一个姓的本家,对他更是呵护有加。因为抱着感恩的心态,这个学徒能吃苦且伶俐,逐步成为一个工厂的经理,姥爷非常器重他,坚信“嫁好房不如嫁好郎”,决定下了这门入赘的亲事,毕竟一个女婿半个儿。虽然大姨和讨饭学徒出身的大姨夫不是门当户对,而且家道中落,但姥爷还是硬撑门面,将婚礼办得是相当隆重,数十年之后,还有人谈那白婚纱,还有长长的轿车队伍,那是大姨一生最风光的时刻。
国民党接管后,“劫收大员”说姥爷的工厂是逆产,予以没收,但没有人能取代姥爷管理这些工厂,于是暂时任命他当经理,让他继续管理自己的工厂,同时挣一份工资,生活还过得去。不过,这时候他就无法养活一个大家族了。于是这些家族的人有的回到乡下,有的去外地谋生。
但是,一解放,姥爷就因为资本家身份被审查,就要蹲监狱的关键时候,曾经在他工厂工作的地下党、后来成了当地省里中共领导人的一位工人出来作证,说他是开明民族资本家,对工人非常好,这样才将他保下来,但姥爷的所有财产,都被没收了。他和姥姥以及日本妻子,只好回到家乡,面临四类分子以及挨饿受辱的待遇。
于是,当时在哈尔滨的四个姐妹除了结婚的大姨外,再次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