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香火》(长篇小说)

  • 作者: 笑言
  • 小说《香火》(长篇小说)

    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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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2-28 04:26



    笑言的《香火》是关于香火的,又不完全与香火相关。小说也涉及了婚姻,爱情,欲望,友谊,还有童年,家园,别离,迁移和适应等等等等。这些部分是香火故事延伸出来的现代枝节。香火情结如一条连绵不断却时隐时现的河流,而延伸的枝节却是河流沿岸的景致。景致不能替代河流,但是它们却在不同的层次上丰富拓展了河流。河流承载著历史流过,却没有单独地存在于过去时态之中。此岸,彼岸,过去,现在,自身,他人,故国,新家,都被这样一条河流连缀成一个富有生命的整体。

    海外华文文坛近年来渐渐地有了生气,小说的内容开始摆脱狭隘的个人移民经验,而进入一些蕴含了人文历史思考的厚重题材。我相信笑言的努力应该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亮点。
      
    -- 张翎(作家·多伦多)
      
      北方出版社
      ISBN 978-0-9809489-0-5
      26.00加元
      网上销售:xyback@yahoo.com(仅限北美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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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笑言 于 2010-2-28 11:5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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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言 发表于 2010-2-28 11:51

    我是不敢贴出来的,因为不少网友很反感自己贴评论自己的文章。别人贴那是没话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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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老故事的现代叙述 --读笑言的《香火》

    张翎



      一个貌似稳固的家庭,一对彼此还算相爱的夫妻,在接近于痛苦的焦灼中期待并安排着一个男丁的诞生,好让男人的姓氏,能如香火般延续燃烧下去。男人和女人的期待渴望如春季的新草,在旧年的灰烬瘠土中发芽,成长,却渐渐走向破灭死亡。一茬又一茬,一轮又一轮。
      这是笑言的新作《香火》的主要故事情节。
      这一类的故事其实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文人在各个年代里重复叙述了多次。这样的故事在反复的述说中被磨损得边缘模糊起来,渐渐失却了最初的棱角。所幸的是笑言给了这个故事一个新的视角 - 一个隔洋的视角。在这个视角里时空突然有了新的意义,遥远而古旧的叙述突然有了息息相关的生气。
      《香火》里的主人公丁信强萧月英夫妇,并不是传统故事里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把土地和一切与土地相关的梦想和渴求,拴系在一个继承了家族姓氏的男丁身上。这是一对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他们身上背负的,不是农耕文化里的土地,而是一段历史,一段被男人们一代接替一代地背负了五代的历史。这一段历史延续到丁信强这里时,已经挟裹了沿途许许多多的积尘,变得十分厚重。
      和许多在人近中年时选择远离故土的留学生一样,丁信强身上背负的这段历史,是从产生它的那片土地上生硬地剥离出来,浮浮地悬挂在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的。只有牢牢拽住它,丁信强才具备了在陌生的土地上稳妥站立的重量。延续香火的表像之下,是丁信强丝丝缕缕的恐惶。他害怕历史将在他那里被生生切断,他害怕那个负荷了太多内容的姓氏将在他身后成为一片空白,他害怕失却了历史印记的他将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里被一个陌生的族群吞啮消蚀。
      和那些古老的香火故事里的主人公不同,丁信强对“香火不续”的恐惶并不包涵对财产所有权延续性的焦虑,而几乎是完全构建在精神层面之上的。萧月英的睿智,在于她清晰地看见了连丁信强自己也未必看清了的实质,她知道拴住一个男人的最好方法是拴住他的恐惶,以及由恐惶而衍生出来的渴想。于是就有了那些年复一年的努力。她的努力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而他的努力却是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在他和黛安的短暂的恋情以及他对秦刚家庭纠纷的强力介入过程里,激情欲望和正义感其实都是一层有些漏洞的薄纱,遮掩不住地暴露出他对“香火”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迸发出来的侥幸希望。
      笑言的《香火》是关于香火的,又不完全与香火相关。小说也涉及了婚姻,爱情,欲望,友谊,还有童年,家园,别离,迁移和适应等等等等。这些部分是香火故事延伸出来的现代枝节。香火情结如一条连绵不断却时隐时现的河流,而延伸的枝节却是河流沿岸的景致。景致不能替代河流,但是它们却在不同的层次上丰富拓展了河流。河流承载着历史流过,却没有单独地存在于过去时态之中。此岸,彼岸,过去,现在,自身,他人,故国,新家,都被这样一条河流连缀成一个富有生命的整体。
      我从未见过笑言,在这之前也从未读过他的作品,更没有替任何一部小说作过序。执笔为笑言的《香火》作序,心情是惶惶然且忐忑不安的。一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具备为他人作序的资格,二是因为作序之类的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不擅长笨拙无比的事,三也因为的确很难为这样一部内涵丰富的小说作出提纲挈领式的诠释。终于决定动笔,是出于对一位在繁忙的工作间隙里固执地守望着一个文学理想的人的尊重。海外华文文坛近年来渐渐地有了生气,小说的内容开始摆脱狭隘的个人移民经验,而进入一些蕴含了人文历史思考的厚重题材。我相信笑言的努力应该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亮点。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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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言长篇小说《香火》浅析

    钟雨



      读完了长篇小说《香火》之后,我还是想起了作者笑言在他另一部长篇小说《落地》中曹嘉文的那句精彩辩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他可以在地点上离开,却无法在心灵上背弃。中国是我的祖国,加拿大是我的选择,我来到这片土地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但我对祖国的热爱却并不需要解释。”引号中的前几句话用在《香火》中是同样适用的。只是我们可以将它的用词作些变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他在方式上有多种选择,却无法在本质上进行改变。
      信仰,这里的信仰我认为其实就是生活,更好的生活,为自身的理想或者希望而活,在曹嘉文选择的第二故乡,落地生根,然后安居乐业,然后培基茂园。于是故事中的丁信强,我总有意无意将它看作是那个腰上绑着湿湿的钱夹子的曹嘉文在他后续生活中的一个别称。
      这同样是反映移民生活的一部优秀长篇小说。由于阅读的连贯性,我等不及它的到来,而将笑言笔下的移民故事一口气读完。
      生活,为了生活,为了丁家的移民事业,丁家老人跟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反着走。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好奇于年岁已高的两位老人辗转在渥太华机场的直接原因了。都说落叶归根,而这里的“落叶”却飘向了他们的下一辈,这同样是让人不得不思索一个主题。
      
      一、平移过来的传统文化:薪火传承,五世而斩
      
      故事是从诞生过荷兰公主的渥太华的一间产房开始的。随着丁家第六代的第二个女孩出生时一声初啼,作者把我们的视线从遥远的异国他乡的市民医院调试到或远或近的记忆当中。丈夫的平静,妻子的遗憾,老人的失望,诸多滋味杂糅在这女婴的“啼哭”声中,不用再看这一家老小的肤色,也不必听他们的语言,你就知道,他们是打着宗族烙印的中国移民。
      为了传承香火,受过高等教育的第五代孙媳萧月英,本已是大龄产妇,生下第二个孩子之后,她没有放弃她心中的希望。而在以后的故事中,几乎都是围绕这个希望展开的。作为女性读者,我为这种精神所打动。在远涉重洋,落地生根的丁信强一家,生活安顿下来后,生育一个男孩成为他们一家的要务。太祖爷丁仁杰的一句“五世而斩”仿佛是无意中的一个谶言,将始自他起的一脉香火,明明灭灭地传承下来,而地点不在出生他的华夏大地上,却是在扎着长辨子的丁举人怎么也想不到的大洋彼岸。故事在某种玄秘的意味中,缓缓展开。
      这个以夫家荣辱为己任的萧月英,给我们带来的是个贤良淑德,温柔典雅的大家闺秀的形象,文中除了大学时代的几笔勾勒没有用过多笔墨描写她的外貌,更多的想像留给作者,当你把具有中国传统美德妇女的形象能想像成什么样,她就该是什么样的,我以为应如观音一样,慈眉善目,面如春风。事实上,她的相夫教女,她的勤勉宽厚,正说明她就是这样的女性。要说传统文化,我以为这正是它的一个部分。不管她学的什么现代的专业,从事的是何种现代的职业,她读过多少书,行过多少地,她的骨子里已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因此,她的移民,是将这一美好品德,原封未动的平移到加拿大的领土上。
      与此传统一同平移过来的是故事中几位主要人物的婚姻与家庭观念。
      丁信强这个中年男人,在生活工作安定下来之后,他与所有人一样应该是经历一个婚姻的平淡期。为了生存,他独自赴芝加哥,一个美丽的邂逅,他结识了原住民女子黛安,那是个忧郁的丁香花气质的外籍女孩,如果说吸引他的是她芳香的气质,倒不如说是她对与对亚裔思想及传统文明的一种深刻的理解,而这显然是与丁信强产生共鸣的。
      他为此怦然心恸。他走入她的生活,是背着十字架的,是背着对妻子的歉疚。因此这样一次越轨行为,就在作者诸多的铺垫中将它的原罪感无形中弱化了。这种弱化是读者能够接受的。甚至到后来,黛安的悄然离开,竟有了某种凄美。文中用《致橡树》作为他们爱情的背景树。这显然是在向我们宣扬一种不依附任何一方的平等的爱。这是积极的,这同样是一种高尚情操的平移。
      另一对夫妇,秦刚与钟晓冉,经历了各种生存的磨练之后,他们的感情因为另一个人的介入而有了裂隙。然而在婚姻解体的这条路上,他们同样走得异常慎重也异常的艰辛。这不得不说作者用心的良苦。
      还有传统的教育方式,一边在与居住国进行融合,一边要传统文化进行长久的坚守。文中安排了一定的篇幅讲述移民子女的教育问题。这其实更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此围绕这些主题展开的香火传承,我以为它传承的不单单是世俗意义上的一个男丁。
      
      二、三线合一的故事结构:明暗珠胎,交相辉映
      
      孕育在三个母亲体内的三个小生命,他们以明的,暗的,还有不确定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而最后能去宗祠祭祖的还只是不被他的父亲认可的一个。明明灭灭,几经风雨,几多磨难,于是这香火的传承,多了一份说不出的曲折与辛酸。
      在这三个生命的形成和诞生中,作者花了巨大心思,在设置一个又一个的环。最着力的是那个作为丁家血脉的凭证--铺首,那两个沉甸甸的铁环,让一条暗线从开篇时埋下,到篇中挖掘出来,一只一只地挖,然后合壁。随着它的合壁,篇中的另一个男主人公秦刚,被归入到丁家第五代子孙的家谱中。而让人揪心的是,他的并入是以两对夫妻哭成一团的方式。
      第三代子孙丁礼全的戎马生涯及文革时期的逃难经历为这部《香火》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沧桑感。文似看山不喜平,这是每位读者的感受,作为故事为主的小说更是如此。如果没有这条线,那么故事要平谈得多。随秦刚的一只皮箱子携带而来的一只门环最终与作为传家宝的丁信强的一只并合。这让我想起张洁的《知在》中那两姐妹各人一半的古画。是冥冥中的无意巧合还是写作上的某种秘笈在被作家们暗暗掌握着呢。但这里的两只铺首更加真实,更加可信。这里昭示的正是作者一贯坚持的写实作风。传统而扎实,拙中见巧,巧中藏拙。
      另一条半明的线,应该是丁信强与黛安的婚外情。这个小生命形成在充满激情七天。他像昙花般静静地绽放在夜里。它的美对丁信强来说只是一个慰籍。当老家长辈说李子结了两个时,丁信强夫妻都不禁一怔,一个是对黛安的一种直觉,而另一个怀念的是自己历经苦痛却没能降临人世的孩子。
      那么最主要的线,则是萧月英的第三胎了。先是克服大龄产妇的心理障碍,孕下小生命,而后是经受一次次的医生警告,险象环生,以为大功将要告成,却功匮于一个意外。这样的一波三折,虽不是惊心动魄,感天恸地,却也是步步揪心,令人扼腕。
      
      三、清风明月般的言说方式:轻逸灵动,流畅自如
      
      相比较《落地》的活泼俏皮,妙语连珠,这部小说的语言更见平实,古拙,自然流畅。人物的明显增加,他们生活年代及地域差异又较上篇复杂得多,因而也就难以驾驭得多。因此靠一味地俏皮是讨不到巧的,于是作者不得不揣摩人物的心理说话,让语言回到人物的身份上。
      从年代上,从清末到本世纪初,历经百年,跨越两个世纪。从年龄上,有祖辈,有孙辈。从人物关系上,有家庭成员,同事,朋友,情人。从地域上,有中国乡村和都市,有加拿大居民与外籍移民,还有教育程度不同等等诸多因素的叠加,使得这部小说的语言的选择变得非常至关重要,而这也是更显作者表达功力的地方
      读过笑言先生散文的人知道,他的散文语言清新明丽,轻逸灵动中透着哲思。读过他的散文《人生书签》,有段话印象极深“书签的点缀,往往发生在人生起伏的拐点。想到书签便想到身后的足迹,那些温暖过自己、打动过自己、打击过自己的日子仿佛就印刷在这些书签上。这印刷是一种密码,只有将手覆盖于它们之上,让掌纹与之匹配,用心体会与触摸,方能解读。”
      想到这里也便想起上部的妙语。但这部不一样,它要穿越时空,它要交待太多事件,要给读者相对完整的情节,和相对逼真的细节。于是他使用了多种的言说方式。半文半白的给了家谱里的第一代男丁丁仁杰。
      --丁仁杰叹口气说:“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泽,犹言流风余韵也。父子相继为一世,三十年亦为一世。斩,绝也。大约君子小人均不可肆意延其风韵。五世之后,世事若何,有无君讳,皆未可知。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自行决定吧。”
      而土得掉渣的老家话给了丁信强的堂叔,一些欧化的长句子给了费尔黛安他们。而更多的是生活在与同时代的人,画家有画家的话语,商人有商人的腔调,警察有警察的句式,不管怎么说,说什么,只要符合身份,表达清楚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好的。
      比如老太太在得知是个女孩后,说:“那怎么能一样?”老太太不买他的帐,“你别说国内不开化,国外更糟糕!女人嫁出去,连自己的姓都保不住。看看你们总督,伍冰枝多好听的名字,不都变成克拉克森夫人了?”
      推动情节发展不只是对话,而是大量叙述。作者尽量做到避免呆板与平铺直叙。
      如“丁诗秀的姐姐名叫丁诗娟,生在国内,比妹妹大十二岁,这会正在家里酣睡。她的奶奶却在一屋子的鸡汤味里醒着,一方面是因为惦记着马上就要出生的孙子,另一方面是由于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这一段将老太太的心情与老太太来加拿大的缘由简明扼要地表达出来。省了很多笔墨。
      再如写到丁信强与黛安共处的那段,“枕边那一缕青草一样的陌生气息,不时飘进他的梦境之中。浅绿色的T恤,轻轻的,软软的,仿佛森林里一块生满苔鲜的坡地。他看见黛安水蛇一样滑嫩的身子从苔藓上滑过,滑入一潭耀眼的光亮。他捕捉到这光亮,或者,是这光亮迎向他,并吞噬了他。他的灵魂被困住了,而他的肉体尽情驰骋。”似真亦幻,化俗为雅。
      更让人叫好的是最后一句。“小家伙钟诗阳倒是穿了一套小唐装,顶了一只瓜皮帽,大概时差还没有倒过来,起的又早,这时趴在钟晓冉肩上睡着了。”这仿佛是二十多万字的《香火》在丁氏宗祠里燃起的一支长香,余烟袅袅。
      优美的语句和段落俯拾即是,不想挂一漏万。还是留待细心的读者仔细玩味。
      语言是思维的鳞片,在《香火》这部小说里处处散发出光华。没有它,读者要将故事阅读到结局肯定要付出更多的耐心。
      
      另外,《香火》中的移民生活,更强调的是东西方文明的融合而不再是夹击与冲突。大量异国风情介绍,主人公求职经历,买房经历,入籍考试经历,写得自然生动,如临其境。这些生存环境,生活质量的描写,都意在如实描述移民的海外生活环境,正应了曹嘉文的那句话:一切只为了更好的生活。
      
      结语
      
      笑言先生以一颗虔诚之心,将倾力打造的二十多万字的《香火》捧给我们,这是他继《落地》出版,沉寂五年之后的又一次薄发。我们欣喜地看到《香火》中写作技巧与小说元素较《落地》更为丰满和纯熟。虽然在故事的可读性方面,作者强调的力度要大大减弱,在人物命运中的安排里,也有一些宿命成份,在几个主人公围绕香火承续所铺开的叙述到最后却给了读者一个是似而非的结局。但这正是作者有意的留白,也恰恰把更多的关于传统的伦理道德及中西方文明的思考,留给了比他自己聪明得多的读者。这正是作家笑言谦逊的本质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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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文文学长篇创作的可喜收获 --简析《香火》的艺术成就

    林楠



      提要: 作品一改海外华文文学惯常的复述自我经历的单一叙事模式,别出心裁地透过母文化的视角来审视不同境遇、不同观念背景中各种人物的情绪体验,从而将历史与现实的关联,将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观,艺术地加以阐释,让读者在人物、事件、场景和逻辑的演绎过程中,在价值观的渗透、转变和交融过程中,接受一种新的内心秩序和彼此感觉到的存在。
      
      关键词:香火;笑言;文化传承;道德评判; 精神家园;新维度  
      
      一
      
      我们欣喜地看到,一部书写薪火传承的小说溶入了浓浓的现代意识和现代文化感觉。作者凭借他的十分讲究的小说语言艺术,运用精心安排的一系列时空切换和交错迭印的镜头,将北美大陆与中国本土;现代意识与古老传统;当下情境与往昔记忆……巧妙地拼接组装成了一幅幅有声有色、波澜起伏、对比强烈、别致有趣的生活大画面,在为我们描绘与以往非常不同的移居海外的现时代中国青年人的生活、思想图景的同时,也为我们展示出华文文学文化思维与艺术探索的新景象和新维度,成为新世纪起始,海外华文文坛上的一个亮点。这就是著名旅加作家笑言为我们呈上的他的长篇新作《香火》。作品一改海外华文文学惯常的复述自我经历的单一叙事模式,别出心裁地透过母文化的视角来审视不同境遇、不同观念背景中各种人物的情绪体验,从而将历史和现实的关联,将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观,艺术地加以阐释,让读者在人物、事件、场景和逻辑的演绎过程中,在价值观的渗透、转变和交融过程中,接受一种新的内心秩序和彼此感觉到的存在。以往的这类作品都显得不够充实,不够从容平静,当然也就难有深度。《香火》在这方面的突破,无疑是作家对海外华文文学长篇小说创作的一大贡献。
      电脑、互联网走进普通人生活的同时,事实上也在大大推动着中国文化现代转型的进程。人们已经在灵魂深处平静地经历着一场由知识更新带动起来的中西文化谱系上的整体性观念转换。这一现象,近二十多年以来,在中国大陆移民身上表现得尤为纯粹和强烈。在与旧眼光、旧意识逐渐剥离、挥别的同时,在目光所能及和所能感觉到的大环境、大气候下,自然而然地会拥有更宽容、更开阔的精神视野。这部作品中的主人公丁信强、萧月英夫妇,秦刚、钟晓冉夫妇在人生奋斗过程中,对薪火传承表现出的认真或漫不经心的态度,都是有理有据,有依有托的现时代青年人对过往观念的一种正常的文化反应。将《香火》置于这样一个语境中来审视,就更加会感觉到其文化内涵的厚重、力度以及它的启示意义。
      中国有五千年文明史。这毫无疑问是中华民族永远值得骄傲的精神财富。然而世人皆知的事实是我们自己经常抽出文明史的某一段落来随意地、不留余地地加以批判。人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直接了当地以僵硬的政治观念抵挡文化思维的风气。这是我们这一代人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性尴尬。
      尊重历史,珍惜遗产,宽容地回望过去面对现实和未来,永远应该视为人类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
      文明是不断演进的。其发展全过程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与其母文化机体有着不可分割的血肉联系。笑言的长篇小说《香火》,在这方面做了十分有益的尝试。也让我们从中充分领略了他丰厚的汉文化底蕴以及溶入现代文化情怀之后,展现出的耀眼光彩。这样的一种思想高度与人文境界,对于一个90年代毕业于英国牛津大学的留学生而言,非常地难能可贵。
      从《香火》的叙事意向上我们能感觉到,作者是在有意识地将其文学意图的种种想法和安排,借助于跨时空、跨境域、跨文化的人物活动和生活场景的交织变幻,通过往返于过去和现在,东方与西方之间的条条思绪和线索,为人们编织出一幅又一幅充满意趣的当代人生活的精神画卷。这是一部从标题印象上很可能被人忽略,而读起来却难以放下、读后又回味绵长的非常优秀的长篇佳作。
      小说在“楔子”部分简要地交待了故事的来龙去脉之后,便由在加拿大渥太华市中心位于卡林大道一侧的市民医院产房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嵌入并随之展开。婴儿的父亲,“仁、义、礼、智、信”信字辈的正宗独根丁信强,在异国他乡坦然地接受祖上排定的“诗、书、继、世、长”中的第一、也是衍接上五辈的第六代“诗”字辈的第二个--名叫丁诗秀的女婴--之出世。这是早在B超观察确定后就已径取好了的。
      生活和艺术都是这样,一个心情上或感觉上的些许不如意,就会引发情绪波澜,往往也因此会凝聚成推动生活前进或是情节发展的原动力。《香火》的故事就是以这样一个方式启动的。
      市民医院这一声婴儿嘤弱但充满生命力的啼哭,牵出长长的线索--上自百年前丁家丁仁杰清末最后一届科举进京赶考,下至丁诗秀15岁的姐姐丁诗娟在渥太华把自己的头发染红--期间发生的中国人走出故土家园和传统思想家园在岁月版图上留下的一串足迹。今天,审视这串足迹时,我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文明演进过程中的回旋变奏和它的节律。丁姓家族五代男丁中的“出仕”、“辞官”、“从军”、“避难”、“求学”,到“诗、书、继、世、长”诗字辈女孩儿在异国他乡出生的家族史,也是一部浓缩了的百年社会大变革过程中,中国人的思想观念变迁史。作为一部长篇小说,《香火》的思想意义和思想力度在于它艺术地阐释并预示了中国社会文化观念拆解整合的来龙去脉和它的总趋势--它的过去,它的现状和它的未来--的逻辑进程。从这个意义上讲,《香火》必将赢得它在文学史上应有的地位。
      
      二
      
      将琐细的情理中的日常生活进程与道德意识、道德评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甚至有时还着意将其错综复杂的关系毫无遮拦地摊开在人们的面前,籍以营造强烈的情绪反差,再加以心灵分析,是《香火》渲染环境氛围,塑造人物形象的重要手段。也是它的一大特色。
      丁信强、萧月英夫妇家庭生活历程和感情波折;画家秦刚为生活所迫,把画笔、斯文和脸面……统统锁进画箱。撤出画室,走进商场,戴白帽,撸袖子,在大厅广众面前切肉剔骨头……;钟晓冉的美丽善良和余勇的市侩狡诈;秦刚怀疑钟晓冉生出的儿子不是自己的种;不同时空条件下钟家姐妹悲剧命运的前后照应……等等,均是作家这种驾轻就熟的创作手段的具体运用,且艺术效果十分强烈。这在全书中随处可见。从作品一开始丁信强考上北京大学入学时的一段叙事和心理描写,就可窥见一斑。
      
      ……丁信强考上北京大学历史系那年,风华正茂,虽然明知要乘火车,满脑子装的却是“毛主席去安源”那幅家喻户晓的油画。他恨不得肩起行囊,拎一把油伞,独自潇洒上路,可最终却被父亲护送到北京。想当初,丁家祖上一个告老还乡,就把他的后人从官宦子弟变成了农民。幸好太祖爷爷丁仁杰不甘寂寞,又把后人重新带回城市。历经五代,他终于继太祖爷爷丁仁杰之后又一次踏上赴京城的“官道”。……
      
      办完入学手续之后,父亲特意带着丁信强拜访了京城几家住四合院的爷爷的老战友。
      看似平平常常的一段叙事,不仅准确地表述了年轻人考上大学后兴奋异常、跃跃试欲的心理状态,同时还借助《毛主席去安源》这种特定时期的“文化符号”做“道具”,把背景底色、人物关系、时代特征、情节铺垫、故事趋向……等表象的,潜藏的各种因素,在不经意间,交待得一清二楚。这段简短的文字至少传递了这样几条信息:丁信强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爷爷丁礼全的老战友全都是级别不低的老干部;父亲领他一家一家拜访,表面说认门儿,实则为日后寻求关照;高干子弟们的优裕生活和颓糜的精神状态;丁信强在关照下如愿留京工作,丁信强、萧月英认识、相恋、成婚以及“假面舞会”、钟晓兰受辱寻死……等等情节,均可在此处找到源头。也可以说,作者通过叙事层面和道德意识层面二元张力的建构,不仅为读者留下了充分的想象空间,而且还颇具心机地把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里一些人最不愿公开、却偏偏又是人们最想窥视的一个“剖面”,切割、摆放了出来。
      生活安排了他们的聚首和迁徒,生活也安排了他们的离别。丁信强为生计不得不暂时离开妻子和女儿,离开渥太华的家,到美国工作。亲情分别的日子里,一次偶然的艳遇,居然轻易地消蚀了他们之间长久的思念和牵挂,在情人节即将到来的那个夜晚,在和黛安通电话之后,丁信强兴奋得一整夜睡不着觉。感觉“满街的玫瑰花香仿佛都从窗口里飘进来,浓得化也化不开……”。之后短短的日子里,俩人从“一夜情”神速地发展到难舍难分。丁信强飘飘然地陶醉在自己的婚外恋情之中……
      如果说当初走进“假面舞会”时,丁信强还带着刚从乡下进城的那种好奇和懵懂的话,那么,彼时彼地身处美国的丁信强,至少暂时已老练得一塌糊涂。当然,前后两者的性质并不相同。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拿起来快乐地用英语说:“早上好!昨晚睡好了吗?”
      “睡好了……不对,丁信强,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话筒里传来妻子萧月英的声音。
      ……
      
      萧月英的电话把丁信强从难以言喻的喜悦中拉回现实。与黛安一起神魂颠倒的这些日子,他故意把家庭从心目中选择性地略去了。可萧月英与往日别无二致的语音语调像锥子一样刺醒了他。他发现生活的方寸全然错乱,自己好像成了一名精神失踪者。他不但欺骗了萧月英,同时也欺骗了黛安……一种顿然生成的焦虑整个地攫取了他的心。
      在《香火》的第十三、十四整整两章的篇幅里,作者采用戏剧手法,将主人公难割难舍的内心煎熬推向极致,与此同时,女儿又离家出走……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像满天阴云骤然聚合,雷鸣闪电,劈头盖脸砸向他那脆弱的、扭曲的心灵平台。至此,在作者精心安排的这场戏剧高潮中,道德审判突显出它极其强大的震憾力。
      《香火》非常成功地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在信息网络时代很有个性的、谜一样的人物形象,这就是萧月英。
      萧月英,作为干部子女,她善良,纯真,具有同情心;作为恋爱中的姑娘,她热情大方,心智灵动;作为学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她有崭新的认知能力,走出国门,放飞思想,自由驰骋;作为朋友,她宽容大度,睿智明朗;作为妻子,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作为母亲,她温润纯厚,富有责任心……所有这一切作为女人的美德,她都具有,而且展示得非常充分。而最能构成她作为新时代女性典型个性特征的,是这个学计算机专业的年轻人身上,还留存着浓浓的“香火”情怀--一个传统文化精神的承继者,而不是批判者。
      请留意,婚后不久,丁信强带萧月英回老家探望时这段话--
      
      ……丁礼全是个满腹径伦的胖老头,萧月英对老爷子印象极好。……丁家的一切如一本古旧发黄的线装书,计算机专业的萧月英带着陌生的新鲜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
      ……萧月英不可思议地被他家的传奇故事吸引了。丁仁杰到底有几房太太?有几支血脉?都传下来了吗?他们都在哪里啊?连年战乱、颠沛流离让这一切都化作迷团。十年动乱,丁礼全被迫将家谱烧毁,失去了最后的线索。萧月英极想把这一切厘清,她的内心深处时常不可名状地涌动……丁信强对驰这种异乎寻常的热情无法理解……萧月英皱起眉头说:“你怎么这么粗俗啊?这叫文化。你家的香火不仅仅是你家的,是一种奇特的生命砚象和文化延续,那叫薪火传承。”
      丁信强笑了,说:“你不该学计算机,你该跟我一样学历史。”
      萧月英说:“你少来,我不跟你贫,我一定要给丁家生一个儿子!”
      
      萧月英“一定要给丁家生一个儿子”这句话(当然包括她后来的执著),含有三层意思:其一,新婚的萧月英在爷爷丁礼全这里得到了“角色”认可。丁家延续“香火”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在她心目里,这等于给这个刚刚组建的小家庭加了“基座”,给她的爱上了“保险”。这是每个女人都希望的;其二,一种崇高感的表露。从丁礼全的“经伦”里,切切实实领悟到自己心目中的那个缤纷世界缺少传统的精神蕴含。应该把“生一个儿子”和文化传承结合起来,等同起来。她为自己的潜意识做了一个“文化包装”;其三,亦或说她只是直觉到面对“香火”文化,每个人都应该把自己当作“一缕麻絮”,顺着历史绳索的绵延,适时地把自己“辫”(编)进去就是了。
      萧月英的这些想法自始至终贯穿在她的生活中,这种理念显然让她拥有了更多的沉稳和包容,更多的自信,更多的生存智慧。尤其表现在产生家庭危机的当口。在发现黛安和丁信强的不正常交往后她并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摔锅砸碗大吵大闹。而是熨平了自己的心潮,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即将启程离家去美国上班的丈夫说:“你是个顾家的人。”过了一段之后,在打给丈夫的电话里又关切地说:“周末了,到哪玩啊?秀秀想爸爸了。来,秀秀说话……”,显然,她把自己的、女儿的和整个家庭的温情全调动了。在另一次电话交谈中,又适时地插入一句:“……我知道,你是个怀旧的人。”这看似毫不经意的一句一句,在丈夫的心上,句句都有分量。此间,她还特别以丈夫的名义给公婆寄去保健品。在警察送回出走的娟娟的次日,匆匆从美国赶回的丁信强黑着脸教训女儿,萧月英一边拉住言词过疾的他,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又怀孕了。”……“萧月英上了床,无限疲倦,却了无睡意。她把头靠向丁信强,幽幽地说:‘天天都能这么安安稳稳睡觉多好!’”接着旧话重提--
      
      ……钱是永远嫌不够的。……闯天下的男人固然令人钦佩,但人到中年,生活不再需要那样的拼搏,又何必苦待自己、苦待家人呢?你们丁家祖祖辈辈信守着家族的规矩。……在西方社会里,家庭更是神圣不可侵犯。……一个闯天下的男人未必比一个呵护家庭的男人赢得更多的尊敬。……
      
      传统思想与现代意识的交融,赋于她更高的心智和精神定力。她坚信,这是个绝不会轻易解体的家庭。在挽救破碎感情的这场搏斗中,萧月英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曾讲过。有时更不乏幽默:“这几天英语大长进,不是经人个别辅导吧?”
      在处置感情、维系家庭和衍续家族文化传承等诸多方面,她都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事实证明,她最终赢得了感情和道义的胜利。
      这是一个不能不让人们油然起敬的生活在异文化环境里但仍与疏离了的母文化保持着血肉联系的一个新的典型,是作者精心树立起来的华人内心世界文化家园里的一个重要角色。与我们看惯了的那些“革命得不行”、“正统得不行”的概念式女性形象相比,显然有着非常明显的不同。
      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新时期文学典型的人物画廊里,必将给她留一个应有的位置。
      这就是萧月英。
      
      三
      
      优秀的小说,应该是语言的艺术品。《香火》丰富多彩的语式、语感、语言恣态,非常值得琢磨。
      
      北方的夏天是炎热的、无遮拉的、毫无心计的。毕业之后,上班之前,萧月英跟丁信强在这炎热中回了一趟老家,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她就这样把自己托付给了丁信强,这个一米八零的英俊男人。她来到他从小长大的爷爷家。不大的院子里种着西红柿和黄瓜,靠墙是一架漂亮的葡萄藤。传奇中一瘸一拐的丁爷爷正陷在藤椅里假寐。他的头垂在胸前,软塌塌的,蒲扇像落日一样掉在地上。萧月英笫一眼就看到了老人生命的暮色,传说中的英雄豪气荡然无存。她失望的神情被老人倏然张开的双眼捕捉了。他的醒,全然不需要过程,战火在他年轻时燃去了揉眼睛伸懒腰的环节。他永远是警醒的。萧月英的思维在直迎丁礼全目光这一瞬间倏地凝固了,老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就此深深植入脑海,她同时弄懂了丁信强为什么会有那种坚毅的目光。在它的引领下,她开始真正走入这个家庭。
      
      丁信强看见黛安清澈的眸子在淡粉色的面庞上闪动,如同合欢花上滚来滚去的两粒露珠。面部细细的草毛上似乎弥漫着花粉的香气。
      
      ……黛安一动不动,将自己舒适地靠在他身上。长长的睫毛就在她眼前扫来扫去,扫得他很不得立刻放弃自己所有的原则。
      ……他们安静地走着。鸟儿在正午的橡树梢上叽叽喳喳,那是鸟与鸟的倾诉。树梢不时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阳光射进芝加哥市中心范尔芒特大酒店的客房,亮堂堂的。丁信强站在窗前,密执根湖、大公园和芒罗伊游艇港湾在这阴光下美得让人痴醉,天空的晴朗注入了他的心情。
      
      还有--
      
      新娘子是六指儿的二哥赶着生产大队的灰叫驴驮回来的。
      红棉袄,绿头巾,大灰驴,一条莽汉头前牵着,不紧不慢走来,煞是好看。
      
      在一组风俗画里,作者描绘了乡村炕围子图案;杀猪的场面;迎亲的队伍;闹洞房的歌谣;炕上的新席子;荞麦皮大枕头和墙上挂着的蒜辫子和红辣椒……
      离开家乡很久很远之后,丁信强还一直怀想着那里的炊烟,那里的油炸糕,送给他笔记本的春桃姐,和那只剪翅后飞走的“喽喽”的“咕噜咕噜”声。还有,“从被垛下摸捞出一大把红枣和核桃”后的喜悦,以及“算球了,……城里娃经不住打。”的亲切乡音。
      
      叙述是一个重要的语言手段。但不能想象一部几十万言的小说全靠叙述,还要有别的语言方式,比如对话。笑言把对话写得像电影和舞台剧一样精彩。
      
      (……“蓝眼睛的女子走了,只剩下费尔和桌上的啤酒。”这里辑录的是“听完了丁信强讲述他和黛安的故事”后,费尔和丁信强的一段对话--)
      “我还以为你刀枪不入呢。”(此时,费尔一面为丁信强开脱:一个人在外单独生活,一过就是半年,谁受得了啊?一面又说他,问题是你并没有离婚,而且声称仍然爱着妻子,这就麻烦了。)
      丁:“我不该那么冲动。”
      费:“是人都会冲动的。”
      丁:“我得承认,我从来没有那么冲动过。一下子就冲昏了头脑,完全不计后果。”
      费:“那你打算怎么办?”
      丁:“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和黛安之间产生了爱情,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夺人心魄的爱情。”
      费:“体验完成之后呢?爱情还在吗?”
      丁:“我这次是带着罪恶感回到渥太华的。我发现萧月英已经与我紧紧胶合在一起,我们共同的经历,我们彼此的父母亲友,就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我无法动弹。”
      费:“那你就是要和黛安分手。一夜情有的是啊。也许黛安并没有把事情看得多认真。”丁:“这不就是始乱终弃吗?”
      费:“难道两个人相爱就只有结婚一种方式吗?你们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好明友?”
      丁:“在目前情形下,我和黛安退回到普通的好朋友?这可能吗?”
      费:“你都没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再说黛安究竟怎么想你还不知道呢。你不是说她不愿见你吗?不如你约她大家一起去野餐,顺便说说话。”
      丁:“那么好吧,我试试看。”
      …………
      对话手段在全书中多次运用。对情节的推进和人物形象的塑造,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作者很注意不同人物使用不同的语言。丁信强之稳、秦刚之烈、余勇之痞、丁礼全之威,清晰可辨。
      将对话与叙事同时作为语言方式,是这部长篇小说创作成功的又一重要因素。
      传统意义上的对话,具有重要的叙事功能,常常依仗其推动情节,丰富人物性格,串连事件。现代小说中,对话的功能发生了一些变化,它有时不再起交流的作用,甚至起着相反的阻碍交流的作用。比如博尔赫斯的小说对话就是如此。笑言将传统对话与现代对话的技巧揉合在一起加以运用,便往往会产生一种新鲜的感觉。他的小说对话,有时时空跨度很大,有时还伴随着视角的变化,使平稳的叙述忽起波澜,既增强了可读性,又提供了额外的审视立场。
      笑言显然已形成了自己的语言风格。写景、状物,都有个性特色。写历史用话本风格,写民俗参杂方言民谣,还经常采用西方小说不动声色的零度叙述,而蒙太奇手法,适度的心理分析等修辞手段,都曾交汇出现。将如此丰富多彩的语言元素和谐地容纳于自己的总体语言风格的框架之内,殊为不易。而这样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它增加了整体文本的质感。
      流畅、明快、富于弹性和诗意色泽,是《香火》语言最为难能可贵的魅力所在。加之无论写北美移民生活,还是写故园乡土风情,都是作家曾经的经验世界。读来让人觉得既真实又亲切。
      也许受福克纳、海明威等大师的影响太多太深,笑言把自己的小说语言侍弄得如此富于美感。吟咏《香火》的某些章节,犹如一股山涧清泉,在心中奔突流淌……。
      
      四
      
      包括“楔子”和“尾声”在内,全书二十二章,三十万言。启承转合,悬念设置,情节伸展,局势调度,节奏掌控,都很在意。看得出作家在结构上下了番功夫。
      结尾处特别值得一说。因为有太多的玄机。
      河龙湾为期一个月的祭祖寻根活动在清明节达到了高潮。丁父丁母,远隔重洋赶回来的丁信强、萧月英夫妇和三岁半的丁诗秀,钟晓冉和刚满一岁的儿子钟诗阳,以及丁信强的表叔等丁系一众,在县政府官员的陪同下,穿过衣着光鲜的众乡亲,走进修葺一新的丁氏宗祠。由于祭祖的时辰未到,表叔带着家人在殿内参观。叙述在此处转换成丁信强内心角度。“这里既熟悉又陌生。这里曾是他幼时读书的教室。可那时的残鼎、残腿香案、秦砖汉瓦和破土墙都不见了,代之以富丽唐皇的全新装饰。丁信强走进明显带着汉风唐韵的丁氏宗祠,仿佛走入了一段自己不熟悉的历史……”。
      “地方是老地方,可什么都是新建的,像走在梦里。难道不能留点旧痕迹吗?”
      表叔摇摇头,停一下问:“你记不记得祠堂后院有棵李子树?”
      “记得啊,可惜我没赶上结果子。”
      “那树常年不结果子啦,去年突然结出两个来,又红又艳,偏偏只有两个。老人们说是天示吉兆哩。”表叔朝钟晓冉怀中的诗阳瞅了一眼。“那一个呢?”
      丁信强心中一片茫然……
      萧月英心中一痛,她想起了失去的儿子。
      祭祖时辰到了。鼓声隆隆,钟声悠扬……由浓重的乡音唱响祭祖的诗文……老人们唐装列阵。县政府给丁家备全了唐装,丁父丁母穿了,丁信强一家和钟晓冉不肯穿,钟诗阳穿了,还戴了顶瓜皮帽。“大概时差还没倒过来,爬在钟晓冉身上睡着了。”
      
      玄机有--
      1、“信”字辈之后的“诗”字辈,只有丁诗秀,缺一正宗男丁。男孩诗阳虽列入,但随妈妈姓了“钟”。
      2、铁“门环”牵出的丁信强的胞弟秦刚未到场。也未改姓。秦刚怎样进家谱?
      3、丁信强一家为何不穿唐装。
      4、丁信强和黛安生的混血儿能不能列入“诗”字辈?若说不能,那秦刚、钟晓冉和儿子钟晓阳怎么说?况且钟晓冉和钟诗阳事实上已在丁家祭祖队列里。
      5、为什么安排钟诗阳在这么隆重的祭祖大典上睡觉?
      6、后面的“书”字辈怎样续?
      ……
      诸多玄机作家都没有交待。其实心机正在这里,结尾的精彩也正在这里。
      
      如果说《香火》有什么不尽人意的地方,我以为,“楔子”嵌入的不是地方。现在的样子容易把读者的“期待值”移位、滞后,从而会影响故事的主体环境感和文化感。“楔子”的内容是不是用故事进行中的某一线索搭上牵出会更好些?
      瑕不掩玉。《香火》无愧是一部艺术上非常成功的、具有海外华文文学史价值的长篇佳作。
      
      2008年3月18日 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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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身份的重新定位:解读笑言的《香火》和文森特•林的《放血和奇疗》

    徐学清



      论文摘要:此文比较笑言的小说《香火》和文森特•林的《放血和奇疗》,对比两者在表现人物文化身份的认同和确认过程中的方法论和观念上的不同,从而比较两位作者各自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对文化身份的认识。两部小说从不同方面认证了目前正在流行的离散理论中关于文化身份的论述,即文化身份具有固定的文化特征,但是充满了变数,它的结构是由社会文化经济政治的运作所决定的,不同代的移民对文化身份的理解和认同有很大差异,文化身份永远处在调整,创造的过程中。
      
      关键词:文化身份,传统的承袭,断裂,变数,混杂
      
      离散理论中的一个核心部分是离开故土以后的文化身份的追寻,重建,认同和确认。当一个漂泊者跨越国界在地理位置上重新定位后,她/他的单一的族性和文化性必然会受到新居住点的主流文化以及其它少数族各种文化的影响,包括排斥,渗透,分解,融合,会经历从单一到双重,甚至多重的变化,从而使漂泊者在故乡和新家之间的文化冲突中不得不重新寻找,调准,追求,和构造新的文化身份。
      那么文化身份特征对于第一代移民和他们的后代究竟意味着什么?它的内涵和外延包括了什么? 它与移民的祖裔文化是什么样的关系,与居住国的主流文化又是什么样的关系?Amy Ling 在反思自己被主流社会同化的同时却与自己的文化根的疏远的困惑时,问道在哪一个点上一个中国移民变成了美国人?“中国人”对于第一代移民和第二代移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美国的中国人和在美国的日本人,韩国人又有什么不同? 当美国华裔女作家汤婷婷(马克辛•金斯敦)说她的小说属于美国主流文化时,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完全认同于美国文化?还是美国的主流文化包容了其它族裔文化?像汤婷婷这样的华裔后代,她们的文化身份究竟是什么?
      
      关于文化身份的概念,英国著名的文化理论家Stuart Hall 给予了精辟的论述,他认为文化身份及其特征有两种理解的方法,一种认为文化身份体现了集体的身份和特征,这个集体拥有一个共同的历史,共同的祖先,和共同的文化,集体的个人是因为属于同一民族而联在一起。在这个定义下,文化身份和特征反映了共同的历史经验和文化密码,它们使我们成为“一个整体”。这个集体的文化身份和特征被认为是固定的,稳定的,和持久的。
      另外一种对文化身份和特征的理解强调“不同”的重要性,认为文化身份决定了“我们是什么”;或者是“我们已经成为了什么。”文化身份在这里既是“是”也是“成为”,它既属于过去,也同样属于未来。文化身份有它的历史,但并不是既有的存在从而可以超越地方,时间,历史和文化。和其他历史性的事物一样,文化身份及其特征经历着不断的变化,它是历史,文化,权力操作的主题。所以第二种理解认为文化身份和特征是不稳定的,变化的,甚至是矛盾对立的,在它身上镌刻着一个集体的多种相同点和许多不同点。
      Stuart Hall对两种文化身份特征的阐述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文化身份特征不变的一面揭示了漂泊者的文化的根系,变化的一面则表现了漂泊者在其它文化环境中对各种文化之间互动关系的一种本能的和自觉的反应,也反映了在政治和经济的调解下各种文化互相运作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落实到具体个人,文化身份认同和确认的变数很大。首先,原居住国的文化传统制约着新移民的文化价值的基本取向,新移民承袭的传统越沉重,她/他的文化身份确认的过程就缓慢。其次,新居住国的文化越多样化,民族多种化,新移民的文化身份确认的过程相对来说就越顺利,且可塑性越大;反之,则滞慢而复杂。然而,新居住国的政治经济的状态对新移民的身份确认同样起着关键的作用,而新移民本身的经济状态也使他们有很大的自由来决定取舍。在这中间时间也是一个关键性的因素。当新移民还在为认同和确认文化身份而困惑,疑虑,挣扎时,他们的下一代却表现出简洁,明快的价值取向。因为跟他们的前辈比较起来,他们对祖裔文化的认识和感受是从父母,祖父母的故事教育中,和书本上得到的,并没有自己的亲身体验,所以在确立自己的文化身份的过程中,没有像他们父母辈所经历过的那种激烈的痛苦的文化冲突。
      这篇论文旨在通过对加拿大两位作家的小说的比较分析,探讨他们在描写新移民以及他们的后代在文化身份重新确认时的不同角度和不同的方法,以及不同的观念,特别是华夏文化在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中的地位和影响,和它对移民的文化身份重新确定的作用。本文将要比较的是出身于中国的笑言的小说《香火》,和出身于加拿大的文森特•林(Vincent Lam)的小说《放血和奇疗》(获加拿大2006年度吉勒奖)。这两部小说从相互对立的视角,揭示了不同文化在人们身上产生多岐的反应,而祖籍文化在这过程中宛如酵母,通过综合作用,促进着新的呈现着多样性的文化身份的产生。
      《香火》以来自中国的一家新移民为主人公,而《放血和奇疗》则是以几位加拿大医学院学生/医生为主人公。主人公本身的不同文化背景已经表现出两位作者各自的观察角度。《香火》的男主人公丁信强有着源远流长的家族史,祖父辈中有仕途官宦,乡村财主,老革命和大学教授。可以说,他的家庭背景几乎浓缩了中国近代至当代史。丁信强移民到加拿大时,还带着妻子萧月英及10来岁的女儿,萧是他的老革命爷爷的战友的孙女。《放血和奇疗》的男主人公Fitzgerald在小说的一开始还是一位在考医学院的白人学生,他的家庭背景几乎没有涉及,他的一度的女朋友Ming是华裔后代。他跟Ming的关系则反映了一个白人视眼中的华裔女性和华裔后代自身的文化确认之间的差异。
      
      《香火》的一大特色是它脱离了过去几年加拿大华文学中常见的留学生,陪读,餐馆打工等题材,塑造了一个起点便是中产阶级一员的华人新移民形象。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和文化包袱的丁信强,与很多加拿大华文小说的主人公不同,他没有在社会的底层挣扎过,不是一个打工仔,也没在餐馆里洗过盘子,做过厨师,也不是十年寒窗在加苦读博士学位的学生,亦不是位陪读丈夫,更不是在奋斗中崛起的神奇的成功人士,而是个在电信公司做电脑软件开发的普通白领。他的妻子也有一份稳定的白领工作。
      由于经济压力的相对微小,丁信强不必日夜打工养家糊口,却得以直接在主流社会不断调整自己,在与加拿大同事,上司,下级的业务往来的过程中,丁自然而然地在工作,学习,接触的过程中,逐渐习惯适应加拿大的制度,文化,习俗。因此由新居住国的文化与自己传统相对立或抵触的方面所引起的文化震惊(cultural shock)因为丁信强的深入其制度内部而很快得到缓冲,消解的过程也相对来说比在底层挣扎的新移民要迅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丁信强没有经历过激烈的文化冲突。丁的妻子萧月英也是一位老革命的后代,不仅在家庭结构上,而且在思想意识上,她更是丁的另一半。小说中的她,代表了丁家家族文化,是丁家家族史承续,绵延的火炬手,典型地表现在她殚精竭虑,竭尽所能要为丁家承继香火上。丁信强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文化身份时,始终处在他的加拿大女朋友和妻子之间的无形然而激烈的拉锯争夺战中。所以,小说笔墨的一半是用在追述丁家家族的一百来年的历史,它与主人公在加拿大的现实生活交叉重叠式地进行,同时也象征着主人公背后的强大,深厚的文化背景。很有意思的是,丁信强自己在国内的专业是历史,而在加拿大,他的专业转成了电脑软件开发。专业的转化,为他的文化身份的重塑也加上了意味深长的注脚。
      与《香火》不同的是,男主人公Fitzgerald的文化背景在《放血和奇疗》中几乎不涉及,仅从名字上判断,他是早期英国移民的后裔,因此在小说中,他的文化身份就是一个西方文化的符号。而 女主人公Ming的身份背景则类似一个华裔的符号,小说从未进行具体描写。作者显然刻意地隐去,淡化人物文化历史的背景的交代,描写。这并不说明作者对历史的不重视,而是因为作者的自己本身是华裔后代,跟新移民不同,华裔后代的观察重点已从历史转到现实。小说中的男主人公爱上了正在考医学院的Ming,正是多种文化相互渗透的一种反映,在这里,则是Fitzgerald被中国文化的吸引,因为清秀,聪慧,勤奋,学习成绩优秀Ming,集中了华裔学生的特色,这一特色也被爱好学习的西方人所欣赏。
      唯一涉及到家族史的是“长久的迁徙”一章,它叙述小说中第三位人物陈医生陪伴癌症晚期的祖父度过他最后的日子。祖父一生传奇性的生活经历陈医生已经从各种角度听过无数次了,在陪伴祖父的这些天里,他极想把那些故事内容的真假,虚实弄清楚。在这一点上,陈医生的态度和汤婷婷的不谋而合,《女勇士》中的叙述者也这样说过,“我继续要理清楚我真正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什么只不过是我的想象,我的家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的村庄是什么样的,什么部分仅仅是电影上的,什么是活生生的……, 我很快要去中国去发现谁在说谎……”  两位人物都要辨别历史的真伪,不满足于听来的故事,因为对很多事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有的甚至互相相反。对家族过去的历史真实的怀疑态度,反映了陈医生和《女勇士》叙述者对过去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而产生的距离,更因为他们“长大在不同的文化和语言的矛盾和混乱中”。更耐人寻味的是,陈医生强调自己的陈姓不是遗传下来的祖宗的姓,因为他的祖父是个孤儿,陈是养父的姓。这恰与《香火》形成鲜明的对比,体现了小说与《香火》在对传统承袭,传宗接代观念上的一种对立。
      由此我们可见到,两部小说呈现的是一幅逆向的文化冲突和交融的画面:《香火》是从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传统走向加拿大的多元文化,而《放血和奇疗》是从西方的文化朝向中国文化,从而以互补的形式为读者图解了华裔文化传统与加拿大主流社会文化之间的关系,它们之间的消长起伏。两部作品在表现它们文化倾向时,均通过男主人公的女朋友来揭示文化的异同而产生的张力,因为婚姻家庭是中国传统文化最具体的承载体。
      《香火》中的丁信强因为工作的关系,与加拿大同事费尔结成了好朋友,又因为费尔的关系,到芝加哥的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在那里,他遇见了加拿大姑娘黛安,与她一见钟情。黛安是典型的加拿大女性,她的母亲是加拿大土族后裔,父亲则是白人。她父母的婚姻象征着加拿大的种族历史,而黛安自己的性格特征亦极具代表性,有着鲜明的加拿大文化的特性。她在与人交往时注重独立性,平等地待人和被待,尊重对方的感情,也要求对方尊重自己的感情。特别表现在与丁信强的关系上,她的处理方法与萧月英完全相反。当她确定了自己对丁信强的感情后,就主动在双方的感情上点燃火焰,否则的话,丁信强就会永远患得患失地独自暗恋。当她最后得知丁信强已经有了家庭后,并没有对丁的欺骗表示愤怒,而是想要知道丁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在了解了丁家的家族史以及萧月英自嫁给他之后为延续香火锲而不舍连身家性命都不顾时,黛安就默默地从丁信强的生活中悄然消失。此时她已经有了身孕。
      黛安生下了萧月英梦寐以求的儿子后,丝毫没有去找丁信强的意思。她对丁家香火延续的传统非常清楚,也正是因为这点,她离开了丁信强。对于她来说,生命的孕育和诞生比香火更重要,如果为了承续香火而生育,那就是把生命绑在家族和意识形态上,从而降低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在这一点上,她看到了她与丁信强的根本不同处,也正是因为这,她离开了丁,更不会告诉他其实他的家族的香火并没有断灭。  
      《放血和奇疗》中Fitzgerald则有着一段跟华裔女孩的失败的恋爱经历,他在大学求学期间,就被Ming 的典型的华裔后代的气质所吸引。对于他来说,Ming是东方神秘的具体化,然而,Ming自己却是一个已经高度加拿大化了的 “香蕉”,外面黄里面白。对祖裔传统的认同仅表现在为考上医学院的一切努力中,因为这是她父亲及全家包括亲友从小就灌输给她的一种信念,她自己则自小就从不自觉到自觉地努力地向着医学院大门迈进。在与Fitzgerald的交往中,我们可以看到Ming跟黛安同样的积极主动,但是跟黛安相比,Ming会玩一些小计谋,比如欲擒故纵之类的。
      Ming 的离开Fitzgerald的背后,有着文化的注释。Ming的父亲坚决反对她跟白人恋爱,表现了文化民族之间的不信任和对立的一面,根源于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对于婚姻的观念的不同认识。在加拿大出身,长大的Ming其实接受的教育完全是西方的,也正因为此她会被Fitzgerald所吸引,也会不顾父亲的阻扰,暗自与Fitzgerald 同居。但是,她的遗传基因中仍然侵染着华人的潜在的文化意识,这使她有了一个对照的坐标,看到了与Fitzgerald 相同和不同的地方。比如,在选择从医这个事业目标上,虽然两人的共同点在于为了为他人服务,人道和给与的愿望。  但是Ming 的最终的动机还在于将来有个优裕的生活条件,对于她来说后者是非常重要的。而她的很多远近亲戚们也都在不同的大学里为着共同的目标朝着医学院的大门进军着。她也很清楚,Fitzgerald 的最终动机是只要有一个能让他着魔般地投入的专业,他就能全身心地投入,并不一定是医学。
      另外一个不同是在学习方法上,Ming的方法是掌握如何应付考试的手段,抓住基本点和要点;而Fitzgerald则追求全面精通,这在战略战术上并不很明智。Ming 的应付考试的的策略是由她的表哥教授的,这又标示着传统代传的中国文化。因此,当Ming遇到了华裔后代Chen后,便逐渐地疏远Fitzgerald,最后嫁给了Chen.
      
      两位女性最终都离开了她们的男朋友,黛安离开了丁信强,Ming离开了Fitzgerald, 但是为了不同的原因。黛安的离开是因为丁信强的过去太沉重,Ming的离开却是因为Fitzgerald没有过去。黛安和Ming在很多地方非常相似,但是又有很大的不同。她们都很独立,在感情问题上,完全由自己做主,保持与男方平等的地位和权利。如果不考虑文森特•林是位华裔后代的作者,读者很难识别这部小说作者的祖裔,它所描写的人物形象和性格跟加拿大其他英语小说中的人物没多大区别,换句话说,小说中的Ming的性格特征并无鲜明的民族特色, 跟大多数加拿大的女孩子没有很大的区别。
      颇具意味的是,Ming对终身伴侣最终的选择却是同族的Chen,她的医学院的同学。这里我们可以用R. Radhakrishnan 的话来解释Ming的选择,“祖籍的国家并不是它本身意义上的‘真实,’但是这个‘真实’足以使 [移民] 美国化的过程受阻,而‘现在的家’在物质上是真实的但是并不让你感到是十足的自己的家。” 在Ming那一代的非常西化的年轻人心目中,祖籍文化传统已经不很真实确切了,就如Stuart Hall所描写的那样,“过去继续在跟我们说话。但是它已经不再是作为一个纯然的,确实的‘过去,’因为我们跟它的关系就如幼儿跟她/他的母亲的关系,始终是在断裂以后。”然而,即使是如此,他们仍然会把自己看作是少数民族,不是原居住者,仍然会把同族人视为同类, 母亲跟孩子的关系仍然存在,尽管是在断裂之后。这种心理状态是他们永远不会把自己看作完全的加拿大人或美国人的根本原因。
      与Ming相比较,萧月英的文化身份极其鲜明突出,她是一位典型的传统的贤妻良母,在她身上几乎集传统女性之所有美德。一旦嫁给丁信强,她的一辈子的生活目标就成了为丁家承袭香火。虽然自己也有一份好工作,但是她的家庭地位却是辅助性的,被动的,处在丁家传统权威的阴影之中。
      笑言是位大陆新移民,文森特•林则是华裔后代,显然两位作家在观察社会描写生活时,处理方式是很不同的。《香火》是对移民在新居住国的现实的历史化,《放血和奇疗》是对华裔后代的历史的现实化。笑言花了大量的笔墨对丁信强的家族史进行详细的追叙,并通过萧月英不遗余力要生儿子的信念来强调突出香火延续在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性。香火在小说中不仅具有传宗接代的意义,更包涵着文化历史代代相传的寓意。对历史的强调所带来的的作用是对现实的与主流文化同化过程的一种消解和抵抗。文森特•林却省略对历史,文化,家族的具体描写,集中表现人物进入主流社会的过程。Ming这位所谓的在加拿大出身的“香蕉”,遵循着祖辈传下来的训导和方法,去追求西方社会的桂冠,并在尽快地顺利地成为主流社会中的一员的过程中获得成功。历史在这里是以缺席的形式存在着,它仅凝聚在人物的民族标记上,最后具像在Ming和Chen的结合上。
      如果说丁信强还只是在从新移民向加籍华人过渡中,那么Ming就是典型的华人跟加拿大人中间加一道横:Chinese-Canadian。这可能也是笑言和文森特•林之间的区别。作为第一代移民,笑言通过空间的距离,以域外文化作对比,用小说作为手段重新认识着中国文化和历史。然而,从丁信强的女儿娟娟身上,读者能看到未来的Ming,移民的下一代身上已经不再背负着深沉的历史文化的包袱,祖裔的历史文化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成为抽象了的图腾,徽记,隔开了具体感受的一层。与此同时,对新居住国的文化接受和同化因为亲身体验而以相反的比例逐渐增长,因此加拿大的文化成为他们文化身份的主要成色。这就是为什么在文森特•林的小说中,读者看不到作者祖裔文化历史的具体描写,它们在小说中只具有象征意义,而没有具体表现。值得令人深思的是,文森特•林选择了白人作为主人公,这就必然使他的观察视角立足于加拿大白人的主流社会,暗示了他自己对主流社会的认同。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移民的后代会完全以居住国的文化取代祖裔文化。正如 R. Radhakrishnan所指出的,“离散的定位是中间隔横(-)的空间,在一个人祖籍老家和现在的家之间的变化着的关系中间,它协调着身份确认的政治的手段。”华裔-加拿大人或者加籍-华裔(Chinese-Canadian)中间的隔横昭示了华裔或其他族裔在加拿大的重塑文化身份的运动空间,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长度或距离可以无限地伸延,亦可以缩短到零。丁信强的距离就比Ming长的多,其中还充满着很多的变数。同样,跟文森特•林相比,笑言文化身份确认的路途还很长。两部小说中意味深长的部分是,两种文化在互相冲突中调和,渗透,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黛安离开了丁信强,却生下了与丁信强的儿子;丁信强的香火似乎得到了延续,但是黛安却离开了他,独自一人承担起养育儿子的责任。Fitzgerald失去了Ming,但是在Fitzgerald 抢救萨斯病人时也感染上萨斯后,Ming的丈夫Chen在治疗他的过程中与他结成挚友。
      那么,作者文森特•林是否已经完成文化身份确认的路程?在一次加拿大广播电台的采访中,当被问到医生和加籍华裔这样的一种身份对他的创作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时,他说,“在加拿大有一个第二代-加拿大群体,他们有很多共同的东西。我属于移民的第二代,我发现我跟印度,乌干达的第二代移民有更多的共同点,这些共同点在我的祖母身上是找不到的。当然有很多文化的联系,我只能在我的祖母身上找到。而这个第二代的现象属于加拿大社会的主流文化。” 在这里,文森特•林提出了一个更为开放的观念,在认同于加籍华裔的同时,他又指出了他与其他族裔后代的文化共同性,因此跟《香火》的现实与历史的对照和呼应的纵向结构相反,文森特•林的小说呈现的是横向的开放的结构,他的四位人物各自为体,均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然而“所有的人物都有我的一部分”,文森特的这句话,使我们想起Amy Ling 在她的文章中引用的汤婷婷的话:“我学着使我的心变得更大,大到跟宇宙一样,以至它能容纳充满矛盾的事和物。”这种开放性的包容性的观念,使第二代或者之后的华裔的文化身份的认同和确认充满着变化的因素。变化的结果很可能会导致文化身份和特征的多样化,恰如Yvonne M. Donders 在《通向文化身份特征的权利?》一书中指出的那样,个人的文化身份特征是可以有多样性的。
      小结
      从上述的分析比较中,读者可以看到,由于两位作家身份的不同,他们为自己的小说所选择的内容题材和表现方法也迥然不同。《香火》是纵向地历史性的,《放血和奇疗》是横向地开放性的。但是,两部作品却在交叉的焦点上勾勒了一条连续的时间曲线:《放血和奇疗》所表现的生活是《香火》里的人物下一代比如娟娟和秀秀 很可能会经历的,可以视作是《香火》的续集。虽然,第一代和第二代移民对自己文化身份的确认存在着巨大的代沟,但是他们都摆脱不了民族的徽记,而在寻求加籍华人文化身份的过程,他们既受承传下来的传统的制约,也在多种文化中不断调整,所以文化身份在某种意义上是制造出来的,不是给与的。正如Stuart Hall 所分析的那样,“文化身份是从一定的地方来的,有着它的历史。但是,像其它有着历史的事物那样,在形与质上它们经历着不断的变化。文化身份远远不是在一些提炼出来的过去上内在地固定着的,它们受制于历史,文化和权利的持久的‘运作’。”文化身份也不是单一的,纯粹的,而是多种的,混杂的(Hybridity),不稳定的。而加拿大华裔在文化身份的追寻和重塑的过程,创造出了在加拿大的华裔-加拿大文化(Chinese-Canadian Culture),这一文化在华人文化身份重塑的努力中不断得到调整,修改,再造, 与此同时它又决定着华人的文化身份。  
      
      
      
      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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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adhakrishnan, Rajagopalan. Diasporic Mediations: Between Home and Location. Minneapo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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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ll, Stuart. “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in Identity: Community, Culture, Difference. 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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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言,《香火》,渥太华:北方出版社,2008。
      Yuan, Yuan. “The Semiotics of ‘China Narrative’”Ideas of Home: Literature of Asian Migration.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97.
      
      【编者注】此文刊登于《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09年第1期。并收入《枫华正茂》海外第一部加华文学评论集。作者徐学清为加拿大约克大学语言文学系教授。格式所限,原文脚注全部缺失,希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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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读评论!看来这个长篇不错。

    看到不少长篇的评论,(比如文心社)却是无法从网上看到,这也是遗憾。网络时代,你的小说不上网,读者很难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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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友明 发表于 2010-2-28 21:22



        多谢棕豆!多谢友明支持关注,网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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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加哥市中心范尔芒特大酒店”和“芒罗伊游艇港湾”的英文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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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st 发表于 2010-3-3 00:59


    mist又来审计了
    如果我说是虚拟的呢,恐怕混不过去。你发现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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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友明 发表于 2010-3-2 22:52



        忘了回复友明兄,抱歉
        大概28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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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笑言的提示,行啊,以后失业了,第一选择是当上饮食杂志的品吃的,第二选择就是当这个“审计”,混碗饭吃:))))

    没有,不是看到什么问题,就是好奇,想知道是哪个旅馆和哪个海湾,备不住以后有机会可以去仰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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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言 发表于 2010-3-3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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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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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笨笨梅子 于 2011-6-28 12:10 编辑

    我爱棕豆豆
    相遇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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