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阿连德《幽灵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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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一)
                       阿连德作品系列 幽灵之家

伊莎贝尔·阿连德 著 刘习良 译  译林出版社 2007年4月版 定价:28.00元

献给我的母亲、外祖母和故事中其他不同寻常的女人们



人究竟能活多久?

一千年抑或一个春秋?

一星期抑或几个世纪?

人死需要多长时间?

“永远”是什么含义?

――巴勃罗·聂鲁达


    塞维罗·德尔·瓦列是无神论者、共济会会员。此人颇有政治野心,每逢礼拜天大家去望弥撒或者逢上弥撒日,他从不轻易缺席,无非是让大家看到他。他的妻子妮维娅压根儿信不过神父,宁肯不通过中间人直接和上帝打交道。关于天堂、炼狱、地狱的描述,她早就听腻了。她赞同丈夫竞选议员的雄心,巴不得丈夫能在国会里争得一席之地,她在妇女界也可以得到赞成票。为此她奋斗了十年,即使一再怀孕也从未松过劲。那个圣周的星期四,雷斯特雷波神父大谈特谈骇人听闻的地狱,把听众折磨得快要支持不住了。妮维娅感到一阵阵昏眩。她暗自问道,是不是又怀孕了?尽管用醋洗,用沾胆汁的海绵擦,她还是生了十五个娃娃,活下来的也有十一个。最小的女儿克拉腊已满十岁了,她满有理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有喜了。头晕劲儿总算过去了,看来不是她的惊人的生殖能力在作怪。妮维娅认为刚才那股难受劲儿准是因为听了雷斯特雷波神父的布道辞。当时,神父用手指着她,大谈有些伪君子要使私生子和不通过宗教仪式的婚姻合法化,公然违抗天条的明确规定,妄图把家庭、祖国、产权和教堂搅得乱七八糟,赋予女人和男人同等地位。妮维娅和塞维罗带着孩子们坐在第三排,占了整整一排座位。神父讲起肉体的罪孽,越讲越出格。当妈妈的不耐烦地紧紧攥住坐在旁边的克拉腊的小手。她心里明白,孩子听了这番话,只会想象出一些超乎现实生活的离奇古怪的玩意儿。事情是明摆着的嘛,克拉腊常常提出一些谁也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克拉腊是个早熟的孩子。她和妮维娅娘家的所有妇女一样,继承了异乎寻常的想象力。

    礼拜堂里的温度在升高,蜡烛、香烟和挤在一起的人群散发出的刺鼻的气味熏得妮维娅疲惫不堪。她盼着仪式赶快结束,好回到凉爽的家里,坐在四周长满欧洲蕨的游廊上,喝上一瓶老奶奶为节日准备的巴旦杏仁糖浆。她朝孩子们瞄了一眼。那几个岁数小的穿着星期日的盛装,一个个僵挺挺的,显得十分疲乏。岁数大的那几个也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最后,她把目光停在罗莎身上——在活着的孩子当中,罗莎是大姐——和往常一样不禁吃了一惊。罗莎美得出奇,谁看了都会心旌摇曳,连妮维娅也不例外。罗莎似乎是用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材料制成的。早在出生前,妮维娅已经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世间浊物。她梦见过罗莎,因此产婆看到孩子落草时惊叫了一声,她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罗莎生下来,皮肤白皙,光溜溜的没有一点儿皱纹,仿佛是个瓷娃娃。头发碧绿,两眼金黄。产婆一边手画十字,一边说自从原罪以来罗莎是人世间出生的最漂亮的婴儿。从第一次洗澡起,老奶奶就用母菊浸剂给罗莎洗头发。这种洗法能使头发颜色变淡,渐渐成为青铜色。孩子的腹部和腋下皮肤最细嫩的地方是半透明的,血管和肌肉组织隐约可见。老奶奶让孩子光着身子晒太阳,增强皮肤的抵抗力。但是,这套吉卜赛人的把戏不大管事。在人们当中很快流传开一种说法:这户人家生下一个天使。人在发育过程中总有几个令人不快的阶段,妮维娅盼着这会给女儿增添一些缺陷。但是,这种情况没有出现;相反,罗莎长到十八岁时身体没有发胖,脸上没长疙瘩,她那大海般的妩媚越发鲜明了。淡蓝的脉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头发碧绿闪光,举止舒缓,性情文静,看上去真像水府居民。罗莎有点像鱼,倘若长上一条带鳞的尾巴,那就是条地地道道的美人鱼了。可是她长了一双腿,让人弄不清她究竟是普通人,还是仙女。尽管如此,罗莎生活得挺正常,她有了未婚夫,早晚要出嫁。结婚以后,就要由别人负责保护她的美貌了。罗莎低下头,从教堂的哥特式玻璃窗透进一束阳光,给罗莎的侧影围上一道光环。有些人扭过脸来望着她,嘴里嘁嘁喳喳地不停议论。平时人们走过她身旁时也是这样。罗莎似乎什么也没有觉察,她没有一星半点虚荣心。那天,她比往常更加心不在焉。她在琢磨一些新奇的动物,好把它们绣在台布上。这些动物半是飞禽,半是走兽,浑身长满彩虹般的羽毛,有犄角,有蹄子,身躯肥大,两翅短小,完全不合乎生物学和空气动力学的规律。她很少思念未婚夫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倒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爱情,而是她生性健忘。两个人相别两年,时间太长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在北方矿山上做事,定期给罗莎写信。罗莎有时回封信,也只是抄录些诗句,要么用中国墨在羊皮纸上画些花卉。通过书信往来(妮维娅经常拆看他们的信件),罗莎知道了矿工们过着令人惊恐不安的生活。他们时时受到塌方的威胁,对捉摸不定的矿脉穷追不舍,把兴衰成败全部寄托在运气的好坏上。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神奇的金矿,他一下子可以发财致富,返回首都,挎着罗莎的胳臂去参拜神坛,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在每封信的结尾处,他都是这样写的。罗莎呢,她并不急着结婚,甚至连两个人分手时唯一一次亲吻也记不起来了。就连性情倔强的未婚夫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也忘得一干二净。罗莎平时只爱读浪漫主义小说。在小说的影响下,她想象中的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是这样的:皮肤被沙漠干风吹得黑不溜秋,足蹬皮底靴,不住气地刨地,寻找海盗留下的宝贝、西班牙金币和印加人的珠宝首饰。妮维娅想方设法让罗莎明白,矿山的宝贝藏在石头里面,但是说服不了她。在她看来,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绝不会搜罗起成吨成吨的石头,然后用恶火焚烧,让石头仅仅吐出一克金子。罗莎一边不急不慌地等着未婚夫归来,一边静下心来完成一项自愿安排的工程浩大的任务,她要绣出全世界最大的一块台布。起先,绣小猫小狗,绣蝴蝶,但很快她的绣工里充满了奇特的幻想,在她针下渐渐出现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动物天堂。塞维罗看了不禁忧心忡忡。他认为,女儿应该赶快从昏睡状态中苏醒过来,脚踏实地,学着干些家务活儿,准备出嫁。妮维娅倒没有焦虑不安。她预感到罗莎是天人,不会在鄙俗的人间旅途中停留很久,不愿意用世俗清规打扰罗莎。她让女儿安安静静地摆弄绣花线,对那群梦魇中的动物不加任何褒贬。

    妮维娅胸衣的带子绷断了,钢针正好扎在肋条上。她觉得身上那件蓝色天鹅绒上衣真让人憋气,镶边儿的领子偏高,袖子太窄,腰身过紧。松松腰带,肚子得疼上半个时辰,五脏才能回复到正常位置。她和那些参加女权运动的朋友们经常聚在一起讨论问题。她们的结论是:妇女们一定要下决心剪短裙子,剪短头发,脱掉衬裙;否则,学医也罢,有选举权也罢,反正是那么回事,很难劲头十足地干一番事业。不过,妮维娅本人并不打算带头抛掉时下流行的装束。她突然发觉神父不说话了,加利西亚口音不再像锤子似的敲击她的脑袋了。雷斯特雷波神父十分清楚,在布道当中戛然而止会产生什么效果,而且时常运用这种办法。教堂里鸦雀无声,神父趁机用灼灼目光一一扫过善男信女们。妮维娅松开女儿克拉腊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顺着脖子流下的汗水。礼拜堂里越发沉寂,时间似乎凝滞不动了。谁也不敢咳嗽一声,变换一下姿势,免得引起雷斯特雷波神父的注意。他最后那几句话的余音还在教堂的圆柱间微微颤动。

    好多年以后,妮维娅还能记起当时的情景:就在这工夫儿,正当人们焦灼不安、全场一片岑寂的时候,在场的人清清楚楚地听到小克拉腊的声音:

   “哼!雷斯特雷波神父!那套地狱的故事全是胡说八道,我们都听腻了……”

    神父举起食指,正要指出新的苦刑。一听这话,他的手便停在半空,仿佛在头顶上竖起了一根避雷针。在场的人屏住呼吸,打瞌睡的立时振奋起来。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瓦列夫妇。他们觉得一阵惊恐,扭头一看,孩子们正紧张地骚动起来。塞维罗心里明白,在引起哄堂大笑或上天震怒之前,应该马上采取行动。他一手抓住妻子的胳臂,一手抓住克拉腊的脖子,拖着她们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孩子们紧跟在后面,纷纷朝大门拥去。神父还没来得及呼风唤雨将他们定住,全家人已经赶到教堂门口。正要跨过门槛,只听得神父像受辱的大天使似的厉声吼道:

    “鬼迷心窍啦!鬼迷心窍才会这么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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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二)
  
    雷斯特雷波神父这两句话像庄严的预言一样深深刻印在全家人的记忆之中,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不时地想起这两句话。唯独克拉腊从来没再记起过,只是在日记上记了一笔,随后就忘却了。然而,做父母的不能听而不闻,尽管他们认为用“鬼迷心窍”和“傲慢”这两桩罪孽指责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委实太过分了。他们担心人们私下非议,担心雷斯特雷波神父大发宗教狂热。小女儿常有些出格的行动。直到那天,他们也没有想出该把这种行动叫什么,也没有想到这和魔鬼的法力有什么相干。他们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克拉腊的特点而已,正像路易斯瘸了一条腿,罗莎容貌俏丽一样。克拉腊的智力没有妨害任何人,也没有惹出大乱子。它几乎仅仅表现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而且限于家庭内部。有时候,全家人严格按照尊卑长幼的次序围坐在宽敞的饭厅餐桌旁,忽然盐瓶抖动起来,接着在桌子上的杯盘之间绕来绕去,既找不到推动力,也没有魔术师作法。妮维娅便拉拉克拉腊的辫子,小姑娘从疯疯癫癫的走神状态中苏醒过来,盐瓶立刻恢复到正常状态,不再到处转动了。以后,每逢有客人来,兄弟姐妹们全都组织起来。只要见到有什么物件要在饭桌上动弹时,离得最近的孩子马上伸手把那东西摁住,免得使客人大吃一惊。全家人不言不语地继续吃饭。小妹妹还善于未卜先知,大家对此也习以为常了。她能预告地震,这在地震频仍的国度里还是蛮不错的。大家可以提前安放好玻璃器皿,把平底便鞋放在手边,夜间蹬上就能跑出去。克拉腊六岁那年,曾经预言路易斯要从马背上摔下来。路易斯不听她的话,结果胯骨错位儿了。过了几天,左腿短了一截儿,只好特制一只高底鞋子。当时,妮维娅很担忧。可老奶奶说,很多孩子能像苍蝇一样在空中飞,会圆梦,能跟鬼魂交谈;等到一失去童贞,一切都会过去的。听了这话,妮维娅也就定下心了。

    “长大了,谁也不会这样的。”老奶奶解释说,“等着吧,在孩子身上会应验的。那些毛病,什么搬运家具啦,预言灾祸啦,都会过去的。等着瞧吧!”

    老奶奶特别偏爱克拉腊。是她给克拉腊接的生,只有她真正了解孩子的怪脾气。克拉腊一出娘肚,老奶奶就摇晃她,给她洗澡。从那一刻起,她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这个羸弱的婴儿。克拉腊肺里多痰,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老奶奶一看到孩子憋气,就把她揽在宽宽的胸间,暖着她,帮她缓过气来。她知道只有这个办法能治好哮喘,比起库埃瓦斯大夫带酒味的药水效力要大得多。

    那个圣周的星期四,塞维罗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直为女儿在望弥撒时闯下的乱子揪心。他说,现在都二十世纪啦,在光明的二十世纪,科学技术发达的二十世纪,魔鬼早已威信扫地,只有像雷斯特雷波神父那样的宗教狂热分子才会相信什么“鬼迷心窍”。妮维娅打断他的话头说,问题不在这儿。假如女儿的特异能力传出家门,神父会进行调查,大家都会知道这件事,问题可就严重了。

    “大家会拥到这儿来,把她看成怪物。”妮维娅说。

    “那么一来,自由党就该见鬼去了。”塞维罗加了一句。他认为,家里出了巫婆,会有损于他的政治前程。

    这当儿,老奶奶拖着一双草鞋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浆过的衬裙窸窸窣窣地直响。她说,院子里来了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死人呐。确实如此。那几个人乘坐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进入前院,把院子占得满满的。车轮压坏了山茶花,马粪弄脏了亮晶晶的石板路。尘土四处飞扬,马匹咴咴嘶鸣,几个迷信的家伙冲着车上拉的不祥之物比比划划,嘴里骂骂咧咧。车上拉的是马科斯舅舅的尸体,还有全部行囊。来人中为首的是个满脸带笑的小个子,身穿一件黑色长袍,头戴一顶特大号的帽子。他神情庄重地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妮维娅没容他讲完,一纵身扑向装着弟弟尸骨的覆满黄尘的棺材。她大喊大叫,要他们打开棺材盖,好亲眼看一看她最心疼的弟弟。从前已经为他举行过一次葬礼了。因此,她怀疑这次弟弟是不是真的死了。听她一喊,家里的用人都跑了出来。孩子们听见有人哭喊舅舅的名字,也都跑上前来。

    克拉腊有两年没跟马科斯舅舅见面了,但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只有马科斯舅舅的形象才算得上历历在目。客厅里挂着一幅银版照片。照片上的舅父身穿探险服,拄着一支老式双筒猎枪,右脚踩着一只马来西亚虎,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克拉腊在大祭坛上看到的圣母——四周环绕着石膏制的云彩和洁白的天使,脚踩着被击倒的魔鬼——就是这副神情。克拉腊不看照片也能想起舅舅的模样。一合上眼,舅舅活生生的形象就出现在眼前。只见他瘦筋巴骨,皮肤被地球上各种各样的严酷气候弄得黑黝黝的,留着一部海盗式的胡须,胡须中现出一种独特的微笑,露着鲨鱼般的牙齿。这样一个人居然躺在院子中央的黑匣子里,似乎不大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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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三)
  
    马科斯每次到妮维娅姐姐家来,总要住上几个月。孩子们个个兴高采烈,尤其是克拉腊。家里的秩序被搅得一团乱。屋子里到处是箱子、经过防腐处理的野兽、印第安人的长矛和水手的背包。家里人走到哪儿,都会碰上异样的家什。还有从未见过的小虫子,它们从遥远的地方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最后一个个都被老奶奶用无情的笤帚在屋子的犄角旮旯儿里拍打死。正像塞维罗说的,马科斯舅舅的行为举止简直像个野人。夜间,他在客厅里做出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后来才知道那是为了完善头脑对身体的控制,增强消化机能。他还在厨房里搞炼金试验,臭烘烘的浓烟在屋子里四处弥漫,锅底上积了不少硬邦邦的东西,抠也抠不下来。别人急着睡觉,他却在游廊上把行李拖过来拖过去,用野蛮人的乐器吹出尖厉刺耳的声音。还教一只鹦鹉学说西班牙语,这只鹦鹉的母语是亚马孙地方话。大白天的,他把吊床悬挂在游廊的两根柱子上睡大觉,赤身露体,只盖上一块遮羞布,弄得塞维罗十分恼火。不过,妮维娅对马科斯表示谅解,因为他说过拿撒勒人就是这样主张的,她也相信他的话。克拉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马科斯舅舅外出旅行后第一次来到她家的情景。当时她还很小。马科斯舅舅在家里安顿下来,似乎再也不走了。可过了没几天,就厌烦了。他得出席太太小姐们的聚会,听女主人弹钢琴;参加玩扑克;还得躲避开那些一再劝他清醒清醒头脑、在塞维罗·德尔·瓦列律师事务所当助手的亲戚们。他买了一架小小的风鸣琴,走街串巷,摇动把手。用琴声逗引表妹安托妮埃塔,顺便也让别人开开心。这架风鸣琴不过是只肮脏的木箱子,下面装着几个轱辘。马科斯给木箱子涂上海蓝色,还装上一个像轮船烟囱那样的玩意儿,看上去活像一只煤炉。小小的风鸣琴随着摇把的转动能奏出军队进行曲和圆舞曲。那只鹦鹉已经学会了西班牙语,只是还带点外国口音。它尖声尖气地叫唤,招来一帮听众。鹦鹉还会用尖嘴从一个盒子里往外叼纸片,给好奇心胜的人算命。玫瑰红的、绿的、蓝的纸片十分灵验,回回都能猜中顾客最隐秘的心愿。除了算命的纸片外,马科斯还用锯末做成小球儿,卖给孩子们玩;还压低声音向患阳痿的过往行人兜售壮阳粉。过去,为了逗引安托妮埃塔表妹,他使用过各种各样常规的办法,但全都失败了。万般无奈,才想出最后一招儿,用风鸣琴招引表妹。据他想,任何女人,只要不是稀里糊涂的人,听到风鸣琴奏出的小夜曲就决不会无动于衷。他就是这么干的。一天傍晚,安托妮埃塔正跟一群女友一起饮茶,马科斯往窗根儿底下一站,奏起军队进行曲和圆舞曲。起初,安托妮埃塔没有理会,直到听见鹦鹉叫她的名字才醒悟过来。她走到窗前,但她的反应叫恋人大失所望。女友们争先恐后地把这个消息在全城各家的客厅里传播开来。第二天,人们在热闹的街头走来走去,等着亲眼看一看塞维罗·德尔·瓦列的内弟带着一只昏睡的鹦鹉演奏风鸣琴,出售锯末球儿。他们只是寻寻开心,打算证实一下即使在声名卓著的家族中也有让人丢脸的事。家里人很恼火,马科斯只好丢下风鸣琴,另选其他不那么显眼的办法招引表妹安托妮埃塔,不达目的决不罢手。可弄到末了,还是无济于事。年轻的姑娘突然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二十岁的外交官。新婚丈夫把她带到一个热带国家去了。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谁也记不起来了,只知道那儿住的是黑人,出产香蕉和棕榈。到了那里,安托妮埃塔把这里的追求者——他在军队进行曲和圆舞曲声中耗掉了她十七岁的青春年华——完全丢在脑后了。一连两三天,马科斯无精打采。随后,表示决不结婚了,要出去周游世界。他把风鸣琴卖给一个瞎子,把鹦鹉留给克拉腊。鹦鹉的眼里闪烁着淫荡的目光,身上有跳蚤,用刺耳的怪声叫卖着算命纸片、锯末球儿、壮阳粉。老奶奶实在受不了了,悄悄地喂它吃了大量的鳕鱼肝油,把它毒死了。

    那次,马科斯在外面旅行的时间最长。回来的时候,带回几只大箱子,堆放在后院的鸡窝和柴房之间,整整放了一个冬天。开春以后,他叫人把箱子搬到阅兵场。那是个大空场子。每逢国庆节,老百姓集聚在广场上观看军队跨着从普鲁士人那儿学来的鹅步列队游行。箱子一打开,只见里面装着用木头、金属、花布制成的零散部件。马科斯按照一本英文指南花了两个星期把零件装配起来。亏得他想象力无比丰富,借助一本小字典,总算弄懂了指南里的提示。活儿干完了,原来是一只史前鸟。头上画着一张怒目而视的雄鹰面孔,两翼能够上下活动,背上装着螺旋桨。这下子又轰动起来,一时间马科斯又变成新闻人物。名门望族的成员忘掉了风鸣琴,星期日,人们走上街头,观看大鸟。卖吃食的小贩和流动摄影师趁机捞上一把。没过几天,人们的兴致开始冷下去了。这时候,马科斯宣布:天一放晴,他立刻骑鸟上天,飞越高山峻岭。消息不胫而走,成了当年的热门话题。这架机器肚皮紧贴着地面,又笨又重,看上去不大像当时在美国开始制造的现代飞机,更像一只受伤的鸭子。单从外表上看,实在无法想象它能转动,更不用说腾空而起,飞越雪山了。新闻记者和好奇的人纷至沓来。大家提出一大串问题,马科斯笑而不答,只是站定了让摄影师拍照。关于实现这番事业的设想,他没从科学技术上做任何解释。有的人专门从省里来,为的是瞧瞧热闹。四十年后,马科斯的外孙尼古拉斯(马科斯和他无缘相会)重提飞天的倡议。在这个家族的男人当中,飞天的热情久盛不衰。尼古拉斯想的是借飞行做笔生意。他打算使用一根巨大的肠衣,里面充上热气,外面印上汽水广告。在马科斯宣布要乘飞机旅行那会儿,可没有人想到这玩意儿有什么实际用途。马科斯这样做只是出于冒险精神而已。到了起飞那天,一大清早,乌云蔽日。人们抱着很大期望,马科斯不愿意推迟起飞日期。他准时来到起飞地点。天空上乌云乱滚,他连瞧也不瞧一眼。好奇的人们把附近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爬上附近住家的屋顶和阳台,或拥挤在公园里。任何一次政治性集会都没有招来过这么多人。直到半个世纪以后,全国第一位信仰马克思主义的总统候选人提出争取用百分之百的民主办法登上总统宝座时,才又出现了人山人海的盛况。克拉腊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盛大的节日。离春季正式开始还差几天,人们提前换上了春装。男人身穿洁白的亚麻布上衣,女人头戴当年流行的意大利草帽。成群的学生在老师率领下手持送给英雄的鲜花列队游行。马科斯接过花束,开玩笑地说,请等一等,等到他在空中爆炸,好拿着鲜花为他送葬。红衣主教不请自到,亲临现场,还带来两个管香炉的,为大鸟祝福。为了让大家高兴高兴,宪兵队的乐队奏起朴实欢快的乐曲。骑在马上的警察手持长矛,费力地劝说观众离公园中心再远一些。马科斯站在公园中央,身穿机械师的长裤,戴着赛车手的护目镜和一顶勘探者的头盔。为了此次飞行,他带上了指南针、望远镜,还有几张稀奇古怪的航空图,这图是他根据列奥那多·达·芬奇的理论和印加人的星象知识自行绘制的。说来似乎荒唐,第二次发动的时候,大鸟居然在架子的吱吱嘎嘎声和发动机的轰轰隆隆声中腾空而起。随着两翼上下扇动,大鸟越飞越高,直至没入云端。人们挥舞着手帕、旗子,鼓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乐队鼓声咚咚,圣水四处喷洒,一起向大鸟告别。在地上,惊奇万分的观众和知识渊博的学者议论纷纷,希图给奇迹找到合理的解释。舅舅早已看不见了,克拉腊还久久地仰望天空。过了十分钟,她以为又瞧见舅舅了,其实那是一只过路的麻雀。三天后,全国首次乘坐飞机上天引起的兴奋情绪渐渐消失,谁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了。只有克拉腊还不知疲倦地朝天上仰望。

过了一个星期,飞上天空的舅舅仍杳无音信,有人猜想他准是越飞越高,最后消逝在太空中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竟然异想天开,认为他登上了月球。塞维罗认为,内弟和那架机器一定是跌落在某处山沟里,再也找不到了。想到这儿,他既感到痛心,又觉得一阵轻松。妮维娅痛哭流涕,在专主失物的圣安东尼奥像前点起几根蜡烛。塞维罗反对求神父做弥撒,不相信用这种办法可以升上天空,更不可能回到地上。他认为,什么做弥撒,什么办遗嘱,这些和免罪、出卖画像、法衣一样,全是骗人的买卖。因此,妮维娅和老奶奶只好安排所有的孩子偷偷念《玫瑰经》,一连念了九天。与此同时,一些探险者和登山运动员自愿分成几组,不怕疲劳深入到大山的峰峦沟壑寻找。凡是能进去的地方,不管多么崎岖陡峭,全部一一寻遍。最后胜利归来,把尸骨装进一具简朴的黑棺材,钉好交给家属。为了送别这位百折不挠的旅行家,举行了盛大葬礼。人虽故去,却成为英雄,一连几天他的大名出现在各家报纸的新闻标题上。大鸟起飞那天聚集起来为他送行的人们又从灵柩前列队走过。全家人理所当然地痛哭一场。唯有克拉腊依旧像天文学家似的耐心地在天空中寻找。葬礼完毕,又过了一个星期,马科斯舅舅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塞维罗·德尔·瓦列和妮维娅家的门前,从海盗般的胡须中露出愉快的微笑。他本人承认,正是由于家中的女人、孩子们偷偷念《玫瑰经》,他才活了下来,原有的本领丝毫未丢,性格还是那样愉快。虽然他绘制的航空图全都有根有据,飞行还是失败了。飞机丢掉了,只好步行回来,骨头没有折损一根,冒险精神依然如故。全家人从此越发相信圣安东尼奥。后来人也不认为这是什么教训,还是企图用各种方法飞上九天。不过,从法律上讲马科斯已是一具尸体。塞维罗·德尔·瓦列只好运用他掌握的全部法律知识使内弟复活,取得公民资格。当着有关部门的面,打开棺材一看,原来埋的是一袋沙土。自愿帮忙的探险者和登山运动员的名声本来很好,这下子沾上了污点。从那天起,他们几乎被看做是恶棍了。

    马科斯英雄般地复活了,全城人彻底忘掉了风鸣琴的事。大家又邀请他到各家客厅赴宴。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吧,他总算恢复了名誉。这次,马科斯在姐姐家一住就是几个月。一天夜里,他不辞而别,丢下了箱子、书籍、武器、靴子以及其他什物。塞维罗,甚至妮维娅都松了口气,马科斯这次住的时间太长了。但是,克拉腊的情绪受到了影响,整整一个星期,她梦游似的走来走去,还嘬手指头。那一年,她只有七岁,但是已经能够阅读舅舅的故事书了。她擅长猜测各种事物,因此和舅舅的关系很亲近,超过和家里其他人的关系。马科斯认为,外甥女的罕见的本领既可以成为一项财源,又可以借此增强她的洞察力。按照他的理论,这种本领人人皆有,他们家族的成员尤其如此。有人不能有效地运用这种本领,只是缺乏训练而已。马科斯从波斯市场买来一只玻璃球。据他说,这只球来自东方,很有魔力。后来才知道玻璃球不过是渔船上用的浮子。他把球放在一块黑色天鹅绒上,说这只球能算命,能辟邪,能知过去,还能让人做好梦。试一次,五分钱。第一批顾客是街坊四邻的女佣。有户人家丢了一枚戒指,硬说是女仆偷走的。玻璃球指示出戒指的去向,果然是滚到衣柜底下去了。第二天,塞维罗·德尔·瓦列家门口排起长队。来人当中有车夫、商人、送牛奶的、送水的。后来,又悄悄地来了几位市政府职员。一些贵夫人也顺着墙根儿偷偷地溜来,尽量不让别人认出。老奶奶负责接待顾客和收费,忙得一天到晚不得空闲。最后连厨房的活儿也顾不上了。晚饭只好吃老菜豆和甜食,全家人一个劲地抱怨。马科斯把车库收拾出来,挂上几幅破旧的帷幔。这几幅帷幔本来挂在客厅里,丢在那儿多少年没人管,都成了尘封的破布条啦。马科斯和克拉腊在车库里接待顾客。两个算卦者身穿杏黄色长袍,据马科斯说,这是“智者的颜色”。老奶奶曾把袍子放在做米粉杏仁羹的锅里,加上藏红花揉成的粉末一块儿用开水煮过。除了长袍外,马科斯还在脑袋上围了一块头巾,脖子上挂着埃及护身符。头发、胡子留得长长的,比往常显得更瘦削了。马科斯和克拉腊十分令人信服,尤其是克拉腊,用不着看玻璃球就能猜中每个人想听到什么。她趴在舅舅耳边,对他说几句话。马科斯再把话转达给顾客,临时加上几句他认为是中肯的劝告。问卜的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愁眉苦脸,走的时候便满怀希望。患单相思的恋人能够得到打动对方冷漠之心的办法;穷人可以找到在跑狗场上下赌注的万无一失的诀窍。这样一来,马科斯和克拉腊名声大振,生意越来越兴隆,过厅里一天到晚挤满顾客。老奶奶站得时间太长了,脑袋一个劲发晕。待到两位算卦先生发觉只要顾客一字不差地照他们的话行事,回回都能改变自己的命运时,心里反倒害怕了,觉得这可不是老实人干的勾当。塞维罗反倒用不着亲自出面劝内弟歇业了。马科斯和克拉腊丢下车库的宝座,把赚下的钱一人分了一半。其实呢,关心这笔买卖的物质利益的只有老奶奶一个人。

    说起听舅舅讲故事,在瓦列家的兄弟姐妹当中,数克拉腊最有耐性,最有兴趣。每个故事她都能重述一遍。国外印第安人方言里的一些词儿,她能背得出来,还能说一说印第安人怎么样把木针穿在嘴唇上,穿在耳垂上。她会讲加入会道门的礼仪,叫得出最凶恶的毒蛇的名字和解毒药的名称。舅舅口若悬河,能说得小克拉腊仿佛感到身上让蝰蛇咬得火辣辣的疼痛;仿佛看见地毯上有条蛇在蓝花楹木的靠墙桌的桌脚间来回游动;仿佛听见小鸟儿在客厅的帷幔间啼叫。她能滔滔不绝地讲述洛佩·德·阿吉雷找“黄金国”的经历;说得出见多识广的舅舅亲眼见到的或杜撰出来的佶屈聱牙的动植物名称。她知道喝酥油茶的喇嘛;能详尽地描绘波利尼西亚健壮的土人妇女和中国的稻田,还有北方国家白茫茫的原野,那里常年冰冻三尺,野兽被冻死,人稍不留心几分钟内就能被冻成冰棍。马科斯有几本旅行日记,上面记载着他的行程和感想。还有一批地图、故事书、历险记和讲鬼怪的小说。这些东西装在箱子里,存放在瓦列家后院靠墙边的杂物室内,给后人增添了不少梦幻。直到半个世纪后,才被一把烈焰无端地烧个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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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四)
  
    马科斯最后一次外出旅行,是躺在棺材里回来的。他死于一种神秘的非洲瘟疫。得病后,浑身起褶、发黄,好像一张羊皮纸。他一发觉身染疾病,立刻启程回家,希望在姐姐的照顾下,库埃瓦斯大夫能大展医术,妙手回春,让他多活几年。乘船走了七十天,他实在顶不住了。到了瓜亚基尔,高烧耗得他油尽灯灭,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身上散发着麝香味儿的女人和埋藏在某个地方的宝贝。船长是个英国人,姓朗费罗。他让人把马科斯裹在一面旗子里,要把他抛进大海。可是,旅客们不准许他这样干。别看马科斯模样像个野人,满口说胡话,在横渡大洋的旅途中还是结交下很多朋友,引起不少女人的爱慕。朗费罗只好把尸体和船上中国厨师的蔬菜放在一起,否则的话,热带气候和蚊虫会把尸体毁得面目全非。后来,船上的木匠临时打造了一个大箱子。在卡亚俄,才找到一口像样儿的棺材。又过了几天,船长对这位旅客给航运公司和他本人带来的麻烦恼火透了,不顾一切地把棺材卸在码头上。奇怪的是一直无人认领,也没人偿付这笔额外开支。后来才知道,这一带的邮局远不像遥远的英国邮局那样可靠,他拍来的电报竟不知去向。还算朗费罗走运,海关的一位律师认识瓦列一家人,表示愿意负责处理这件事。律师把马科斯和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装进一辆送货车,运往首都,送到人人皆知的马科斯唯一固定的住处,也就是他姐姐家。

    幸亏巴拉巴斯混在舅舅的杂物里一起被运回来;否则,那一天一夜会成为克拉腊一生中最悲痛的时刻。院子里乱成一团,她却听而不闻。克拉腊凭本能直接走到丢放笼子的角落。巴拉巴斯就在那只笼子里面。只见它瘦得皮包骨头,难以分辨毛色。浑身尽是疮,东脱一块皮,西少一片毛。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沾满眵目糊,像具尸体似的趴在屎尿中一动也不动。尽管模样如此,小克拉腊还是一下子就认出它是条狗。

    “一只小狗儿!”她尖声喊道。

    克拉腊照料起小狗,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揽在怀里,像修女一样细心地往它肿胀干裂的嘴里喂水。自从朗费罗船长——和所有英国人一样,他关心小动物远胜于关心人——把巴拉巴斯和行李丢在码头上之后,还没有人想到喂喂它。这只狗和垂危的主人一起待在船上那会儿,船长亲自喂它,牵着它在甲板上遛弯儿,比照料马科斯周到得多了。可是,一上岸,巴拉巴斯就和件行李一样了。克拉腊像母亲似的照料小狗儿。这算不算一份美差啊?反正没人跟她争抢。弄到最后,她居然帮着巴拉巴斯活了下来。马科斯舅舅尸骨还乡,接着又是出殡,闹了两三天才算平静下来。塞维罗这才注意到克拉腊怀里抱着一只没毛的小畜生。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问。

    “巴拉巴斯。”克拉腊说。

    “把它交给花匠,让花匠处理掉。不然的话,会传染疾病的。”塞维罗用命令的口吻说。

    克拉腊拒不接受。

    “狗是我的,爸爸。要是有人抢去,我发誓我会喘不上气来,我会死的。”

    就这样,巴拉巴斯留下来了。过了不久,它能够四处跑动了。不管是帷幔的穗子、地毯,还是桌子腿儿、椅子腿儿,它都连啃带嚼。很快就从奄奄一息中恢复过来,而且开始长个儿了。给巴拉巴斯洗完澡,才看出它是条黑狗,脑袋四四方方,腿长毛短。老奶奶说,得把它的尾巴截短,那才像条温顺的家犬。克拉腊大哭一场,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那以后,再没人提起给狗割尾巴的事了。巴拉巴斯保住了一条完整的尾巴。过了一阵子,尾巴长得像高尔夫球棒那么长,而且来回摆动,谁也控制不住,桌上的瓷器被扫到地下,灯被带翻。没人能看出这只狗是什么种。反正和流浪街头的狗不一样,和某些富贵人家豢养的纯种小狗儿更不相同。兽医说不出它是从哪儿来的。据克拉腊估计,它来自中国,因为舅舅行李里装的东西一大半让人想起那个远在天边的国度。巴拉巴斯的生长力简直可以说是无限的。过了六个月,它的个头儿赶上一只羊;一年后,长得像匹马驹。全家人急得要命,都在问它还往哪儿长啊?大家开始怀疑它真是条狗吗?要么是喜欢探险的舅舅在世界某个遥远的地区捕获的一种外国野兽吧!它在原始状态中也许十分凶残。妮维娅仔细看了看巴拉巴斯的鳄鱼般的爪子和尖利的牙齿。这只狗一口能咬下一个成年人的脑袋,挨咬的很可能是她的孩子。一想到这些,做母亲的不由得心惊肉跳。可是,说来也怪,巴拉巴斯没有一丝一毫凶恶的表现,反倒像只小花猫。它睡在克拉腊的床上,抱着她,把脑袋放在鸭毛枕头上。它怕冷,把被子一直盖到脖子上。后来,床上容不下了,巴拉巴斯就顺着床边卧在地上,把马头一样的大脑袋枕在小克拉腊的胳臂上。人们压根儿没听见过它狺狺狂吠,也没听见过它胡乱哼哼。它性情温顺,浑身漆黑,像只黑豹。喜欢吃水果和蜜饯。每逢有人来访,家里人又忘记把它关起来时,它就悄悄地溜进饭厅,围着桌子绕圈儿,小心地从盘子里把爱吃的东西叼出来。桌上吃饭的人谁也不敢阻拦它。尽管它像大姑娘似的那么温柔,可还是让人看着害怕。它一上街,小贩们就立刻慌忙逃走。有一回,几位妇女正在一辆送牛奶的大车前排队。巴拉巴斯来了,大家伙儿吓了一跳,拉车的那匹佩尔切隆马吓得撒腿就跑。牛奶桶噼里啪啦全掉在了石板路上。塞维罗只好包赔全部损失。他命令把狗拴在院子里,克拉腊又跳着脚闹了一场。结果只好把父亲的决定无限期推迟执行。老百姓想象力丰富,再加上说不清狗的品种,于是凭空给巴拉巴斯增添了不少神话色彩。有人说,它还得长。除非哪个凶狠的屠夫把它宰了,不然的话,它能长成骆驼那么大。有人说,巴拉巴斯是狗和马的串秧儿。说它会生出翅膀,长出犄角,像龙一样吞云吐雾,像罗莎在那幅硕大无比的台布上绣的动物一样。老奶奶收拾碎瓷器收拾得挺腻烦,还得听诸如巴拉巴斯在满月的夜晚会变成狼这类闲话。于是,她用上次对付鹦鹉的办法对付巴拉巴斯。可过量的鱼肝油没把它杀死,只是害得它拉了四天稀,弄得家里哪儿都是,老奶奶还得动手打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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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五)
  
    那会儿,日子真艰难啊。当时,我约莫有二十五岁上下;但是,我觉得留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得为前程做出安排,争取有个满意的社会地位。我像牛马一样整天苦干。有几次星期天不干活儿,坐下来歇口气,我都觉得是在浪费宝贵的时光。每闲待一分钟,我离开罗莎又要远出一个世纪。在矿上,我住在一间锌皮顶木板房里,是我自己动手盖起来的,只有三个雇工打下手。只有一间屋子,四四方方的,把东西都存放在里面。每面墙上开一扇小窗户,白天闷热,好让空气流通。入夜,寒风四起,窗子上有窗板,可以关上。全部家当只有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一张简陋的桌子、一台打字机和一只沉重的保险箱。保险箱是用骡子驮过沙漠的,里面存放着矿工的工资、几份文件和一个小小的帆布袋。布袋里有几小块闪闪发光的金子,是我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那所住处很不舒服,不过我早已过惯了不舒服的生活。我从来没用热水洗过澡,对童年的回忆不过是孤苦伶仃、挨冻受饿。一连两年,我就在那间屋子里吃饭、睡觉、写字。除了几本反复读过多遍的书籍、一堆旧报纸和几册英语课本外,别无其他可供消遣的东西。我借助英语课本学习这种美妙语言的基本知识。还有一只匣子,里面收藏着我和罗莎的来往信件。我的习惯是用打字机写信,自己留一份拷贝。我的信和她的不多几封回信按日期排好。我和矿工们吃得一模一样。我规定禁止在矿上喝白酒。我家里也没有白酒。我总认为,孤独和厌倦会把好端端的人变成酒鬼。也许是因为想起父亲那副模样,我才主张忌酒的。父亲手里总是拿着一只酒杯,敞开领口,领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上面尽是酒痕。他两眼混浊无光,一个劲地喘粗气。我酒量不大,一喝就醉。自从十六岁那年发现这一点后,我一直不曾忘记。有一次,外孙女儿问我:你远离文明生活,独身一人,怎么能挨过那么长的时间呢?我说不上来。其实,这样打发日子,对我来说,要比别人来得容易一些。我不爱交际,朋友不多,也不喜欢过节或凑热闹。单独一个人,反而觉得好过些。我很难和别人保持亲密无间的关系。当时,我还没和女人一起生活过,因此不会怀念那些不知其味的事情。虽然到了今天,这么大岁数了(照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了),一看到玉臂的暗影、腰肢的曲线、女人膝盖的晃动,还不免心潮翻腾,但是我对爱情是忠贞不二的,不会见一个爱一个,从来不会。我好像一株扭曲的大树。对年轻时候的荒唐事,我不打算辩解,更不会说什么情欲冲动难以控制一类的话。在那个岁数上,我接触不到别的女人,只能和一些轻狂的女人混一天算一天。对什么是正经女人,什么是不正经女人,我们这一代人还是能够分辨的;在正经女人当中,还能分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认识罗莎以前,我连想也没想过爱情。在我看来,浪漫主义既危险又无益。纵然我喜欢上某位姑娘,也不敢贸然接近她,担心被拒绝,害怕闹笑话。我为人十分高傲,为此比别人受的罪就更多。

    时间过去半个多世纪了。但是,俏姑娘罗莎闯入我生活的那一时刻,依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她像愉快的天使从我身旁飘然而过,摄走了我的灵魂。跟她走在一起的有老奶奶和另外一个小女孩儿,大概是她妹妹吧。我想,她是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服,不过没有把握。我的眼睛根本无暇顾及她的衣服。她长得太美了,即使她身穿一件白鼬皮的外套,我也顾不上看一看,两眼只是盯住她的面庞。对于女人,通常我不大注意。但是,谁要是对罗莎视而不见,那他准是个傻瓜蛋。她那一头不可思议的绿色长发像一顶奇特的帽子围住她的面孔,仪表好似仙女,走起路来仿佛鸟儿在飞翔。她走过来的时候,人群中一阵骚动,交通顿时阻塞。从我面前经过,她根本没看我一眼,就飘然走进阿马斯广场的糖果店。我痴呆呆地站在大街上。她在店里购买茴芹籽糖,一块一块地挑选,把几块糖塞进嘴里,又递给妹妹几块,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着迷的人不只我一个,没过几分钟就围了一圈人,隔着玻璃窗朝里张望。我立时发作起来。我根本没想过,向这样一位天仙般的姑娘求婚,我远不是个理想的人物。我没有财产,不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前途十分渺茫。甚至我还不认识她呐!但是,我被弄得眼花缭乱了,当下就认定只有她才配做我的妻子。得不到她,我宁肯打一辈子光棍。她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尾随在后面。她上电车,我也上电车,坐在她后边,目不转睛地盯住她那完美无缺的后颈、浑圆的脖子、轻柔的双肩。几缕没有梳好的绿色鬈发披散在她双肩上。我仿佛进入梦境,觉不出电车在开动。突然,她步履轻盈地走过通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那双金黄色的明媚的大眼睛朝我的两眼扫了一下。一时间我失魂落魄,呼吸中断,脉搏停止跳动。刚一缓过劲来,立刻冒着被跌得骨断筋折的危险跳下电车,急忙朝姑娘走过的那条街跑去。我遥遥望见淡紫色的倩影消逝在一扇大门后面,故而能猜出那里是她的住处。打那天起,我开始在她家的对面站上岗了,像只离开妈妈的小狗儿一样在那条街上徘徊,暗中窥测,给花匠塞钱,跟女仆攀谈,最后和老奶奶搭上话了。老奶奶真是个好心肠的女人,她同情我,答应把情书、花束、不计其数的装满茴芹籽糖的糖盒转交给姑娘,以博得她的欢心。我还给她送上几首离合诗。我不会做诗,好在有个卖书的西班牙人,写韵文是把好手。写诗啊、编歌啊,总之,凡是动笔的活儿,我都托他代劳。菲鲁拉姐姐也帮助我接近瓦列家的人。据她说,我家的姓和瓦列这个姓八百年前曾经有过亲戚关系。她还寻找机会让我们在望完弥撒出来时互相寒暄几句。就这么着,我找了个机会登门拜访罗莎。那天,我走进她家,本来能和她说上几句悄悄话,可我一句话也想不出来。我手里拿着帽子,嘴巴张得大大的,活像个哑巴。这副表情瞒不过罗莎的父母,他们帮我摆脱了窘境。究竟罗莎对我有什么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过了一阵子她表示愿意嫁给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费什么九牛二虎之力,就正式成了她的未婚夫。罗莎美若天仙,十分贤惠,但是没人登门求亲。她母亲解释说,没有哪个男子汉认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一辈子保护住罗莎,以便对付那些垂涎三尺的男人。围着她团团转的人的确不少,一个个神魂颠倒。但是,直到我站出来以前,谁也没有拿定主意。罗莎的姣容把人吓住了,大家只能从远处投来爱慕的眼光,而不敢凑上前来。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些。我的问题是身上一文不名,不过有了爱情的力量,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成为一个有钱人。我朝四下望了望,打算找到一条捷径,但决不搞歪门邪道,我受过的教育告诉我为人要诚实。据我看,要想取得成功光凭一个令人起敬的姓氏是不够的,必须有靠山,有专长或者有资本。我琢磨,如果一开始我就有钱,那我可以去打扑克,赌赛马;可我没钱,只好考虑干点儿什么营生,不怕担风险,能捞到一笔钱就行。开采金矿、银矿是冒险家的梦想:他们要么陷于贫困,死于结核病;要么变成有财有势的人。问题全在运气如何。多亏母亲的姓氏颇为显赫,我从银行得到一笔保证金,租下北方一座矿山。我打定主意,哪怕用两手把山榨干,用两脚把石头踩碎,也要把山上的金子挖得干干净净,直到最后一克。为了罗莎,我要这么干,再难也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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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六)
  
    主教亲自警告雷斯特雷波神父,要他别去打扰小克拉腊·德尔·瓦列,神父才不得不收敛起那股宗教法庭法官的气焰。到了秋末,瓦列一家人总算静下心来,不再担心雷斯特雷波神父打什么算盘;另外,也无可奈何地只好相信马科斯舅舅真的去世了。于是,塞维罗开始把他的政治计划付诸实践。为此,他准备了好几年。塞维罗应邀代表南方的一个省,作为自由党的候选人参加议会选举。那个省他从来没去过,在地图上也很难找到,不过毕竟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自由党很缺人,塞维罗又急切希望在议会中占个席位,因此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南方贫苦的选民提名塞维罗为候选人。为了表示支持塞维罗,选民们给瓦列家送来一只烤猪,个头儿挺大,红亮红亮的。猪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里面塞满石鸡,石鸡肚子里又塞满洋李。另外,还有一个大玻璃瓶,里面装着半加仑国产的上等白兰地。成为众议员,最好成为参议员,这是塞维罗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努力和各方接触,广交朋友,秘密集会,小心谨慎而又切合时宜地在公众场合露面,在适当的时候给合适的人送钱,为他们办好事。做了这一系列细致的工作,才水到渠成,达到了目的。那个南方的省份虽然地处边陲,鲜为人知,但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

送来烤猪的那天是星期二。到星期五就吃完了,剩下的皮和骨头丢在院子里,让巴拉巴斯大啃大嚼。就在那天,克拉腊预言家里还得死人。

    “这回死的人可冤枉啊!”她说。

    星期六,她整夜都很不安宁,醒来的时候大嚷大叫。老奶奶给她喝了一服椴树花浸剂,其他人都没在意。父亲要去南方旅行,大家都张罗着帮他打点行装。俏姑娘罗莎一起来就浑身发烧。妮维娅吩咐罗莎不要起床。库埃瓦斯大夫说,不是什么大病,让人给她冲一杯柠檬汁,多加点儿糖,兑上些白兰地喝下去,好发发汗。塞维罗特地去看了看女儿,只见她身上盖着奶油色的带三角图案的被单,满脸通红,两眼光彩熠熠。他送给女儿一张舞会票,还叫老奶奶打开盛白兰地的大玻璃瓶,往柠檬汁里兑白兰地。罗莎喝下柠檬汁,盖上羊毛毯,躺在克拉腊身边(她们姐儿俩合住一间屋子),立刻睡熟了。

    悲剧发生的那个星期天,老奶奶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望弥撒前,她先到厨房为全家人准备早点。头一天煤炉子封了火,老奶奶借着余火把炉子烧旺。她一边烧上水,热上牛奶,一边收拾盘子,准备往饭厅里端。然后,煮燕麦粥,滤咖啡,烤面包。她又另外收拾出两只托盘:一只给妮维娅,她习惯在床上进早餐;另一只给罗莎,她生病了,只好在床上吃早点。老奶奶在给罗莎准备的托盘上盖了一方修女们绣的亚麻布餐巾,一来怕咖啡凉了,二来好挡挡苍蝇。她走到院子里,看看巴拉巴斯是不是在近处。平时她端着早饭走过院子的时候,这条狗总爱往上扑。她一看,巴拉巴斯正和一只母鸡逗着玩呢,便趁这工夫儿赶紧走出来。这条路还真不短。从厨房出来,得穿过几重院子、几条游廊,走到宅院的尽头,才能拐到旁边姑娘们住的屋子。来到罗莎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儿,老奶奶突然有一种预感,不由得犹疑了一阵子。和往常一样,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她立刻闻到一股玫瑰花香,可此刻不是玫瑰开花的季节啊。这时候,老奶奶明白了,一定是发生了无法挽回的不幸事件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床头桌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拉开沉甸甸的窗帘。清晨苍白的阳光流进屋里。她痛苦地转过身来,果不其然,只见罗莎已经死在床上。看上去,她比平时更加俏丽,头发碧绿碧绿的,皮肤的颜色好像新鲜的象牙。两只蜂蜜般的金黄色的眼球茫然地张着。小克拉腊站在床脚旁,盯住姐姐。老奶奶跪在床边,握住罗莎的一只手,开始为她祷告。正在她祈祷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响彻屋宇的可怕的吼叫声,仿佛轮船失事时人们发出的惊呼声一样。原来是巴拉巴斯在狂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整整一天,巴拉巴斯为死去的姑娘不住气地狺狺狂吠,把全家人和闻声赶来的左邻右舍的神经都要叫碎了。

    库埃瓦斯大夫朝罗莎的身体瞥了一眼,立时断定死因比普通的发烧要严重得多。他东嗅嗅,西闻闻,检查了厨房,把手指伸进平锅;打开面粉袋、糖袋、干果盒;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个儿。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仿佛刮过一场飓风,东西都被弄得乱七八糟。大夫把罗莎的箱子翻腾了一遍;挨个儿询问仆人;还把老奶奶逼得几乎发疯。查来查去,最后查到那个装白兰地酒的大玻璃瓶。大夫没把心中的疑团告诉旁人,只把玻璃瓶带回实验室。过了三个小时,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挺吓人的。本来像法乌努斯一样的红润脸庞变得十分苍白。在处理这桩可怕的事件过程中,他的脸色一直是那样苍白。大夫找到塞维罗,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儿。

    “酒里有毒药,足够杀死一头牛。”大夫把嘴凑近塞维罗的耳边说,“不过,要想确有把握地证实是酒中毒药害死了姑娘,还得做尸体解剖。”

    “您是说把她剖开?”塞维罗大声喊道。

    “用不着全剖开。脑袋不用动,只查查消化系统。”库埃瓦斯大夫说。

    塞维罗听了,觉得四肢软绵绵的。

    这当儿,妮维娅已经哭得精疲力竭,一听说他们打算把女儿拉到停尸所,突然又激动起来。大家伙儿连忙赌咒发誓,说一定把罗莎从家里一直送到天主教墓地,妮维娅才算平静下来。大夫给了她一片鸦片酊,她同意吃了下去,一下子睡了二十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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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七)
  
    傍晚,塞维罗安排停当。让孩子们上床睡觉,叫当差的早早退下去。这件事闹得克拉腊情绪太激动了,塞维罗让她到另一个姐姐屋里去过夜。各屋里的灯火熄灭了。整个宅院一片寂静。这时候,库埃瓦斯的助手来了。是个瘦弱的年轻人,近视眼,说话有点结巴。他们帮着塞维罗把罗莎的尸体送到厨房里,小心仔细地放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平时老奶奶用这块石板和面,切菜。虽然塞维罗秉性刚强,但是看到大夫脱掉女儿的睡衣,女儿美人鱼般的晶莹玉体裸露出来时,还是承受住了。他痛苦万分,像个醉汉似的跌跌撞撞走出厨房,摔倒在客厅里,孩子般地放声大哭起来。库埃瓦斯大夫亲眼看见罗莎出生,对她了若指掌,可是一看到姑娘的裸体,也不禁吃了一惊。年轻的助手激动得气喘吁吁。在以后的多少年内,每每回想起罗莎那副令人难以想象的形象赤身露体地平躺在厨房的石桌上,长长的头发垂落到地,仿佛翠绿的瀑布——他还不由得气喘吁吁。

    老奶奶哭累了,祈祷烦了。她预感到在后院她平日干活儿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在大夫和助手进行可怕的尸体解剖的时候,老奶奶从床上起来,围上大披巾,走到院子里。看见厨房里点着灯,可是门窗关得紧紧的。只好穿过三重院落,顺着冰凉的静悄悄的游廊一直走到客厅。客厅门半掩半闭,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只见东家满面忧伤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老奶奶走进客厅。

    “我的宝贝儿罗莎在哪儿?”她问。

    “库埃瓦斯大夫跟她在一块儿,老奶奶。在这儿待会儿吧,跟我喝一杯。”塞维罗央求说。

    老奶奶站在那儿,两臂交叉,在胸前用手拉住披巾的两个角儿。塞维罗指了指沙发,老奶奶畏畏缩缩地走过去。她到瓦列家干活儿以来,第一次离东家这么近。塞维罗斟了两杯雪利酒,一人一杯。他一仰脖,喝下了自己的那杯。然后,把脑袋埋在两手之间,用手指不住地捋头发,唔唔哝哝地说些不清不楚的伤心话。老奶奶欠着身子,直僵僵地坐在沙发边儿上,看见主人落泪才放松下来。她伸出粗糙的手,自然而然地给他理顺头发。二十年来她正是用这样一股柔情抚慰塞维罗的孩子们。塞维罗抬起双眼,盯住她那张看不出年岁的面孔、印第安人特有的颧骨、漆黑的发髻和宽阔的前胸。他亲眼见过所有的孩子都曾经在老奶奶的怀里被哄得犯困了,睡着了。他觉得眼前这位慷慨无私的热情的女人像大地一样,能够使他感到安慰。他俯下身,把前额支在老奶奶的裙子上,从浆过的围裙上嗅到一股香甜的气味,突然他像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老奶奶抚摩他的后背,用手掌轻轻地拍打他、安慰他;像哄小孩睡觉一样,用低低的声音哄着他;还为他哼起歌谣,直到塞维罗平静下来。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时掉下几滴泪水,边饮雪利酒,边回忆幸福的时光。他们想起罗莎在花园里追逐蝴蝶的情景,她那美丽的容颜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这时,库埃瓦斯大夫和他的助手在厨房里收拾好寒光闪闪的器具和恶臭刺鼻的药瓶,戴上橡皮围裙,挽起袖子,在俏姑娘罗莎的肠胃里寻找毒物。最后,确定无疑地证实姑娘吞下了大量的耗子药。

    “这是给塞维罗准备的。”大夫在洗碗池洗手的时候下结论说。

    死者的美貌使助手激动万分。他不忍心把罗莎像条口袋似的缝一缝就了事。他建议给她修整一下。于是,两个人给尸体涂上油膏,肚子里塞满防腐剂。两人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库埃瓦斯大夫说,连劳累带伤心,他实在支撑不住了,说完就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大夫的助手侍弄罗莎。他用海绵把罗莎身上的血迹洗干净,给她穿上绣花衬衣,遮住那道从喉咙一直到阴户的缝好了的大口子,还替她梳了梳头发。然后,把周围收拾干净。

    库埃瓦斯大夫在客厅里找到塞维罗,看见老奶奶仍在陪着他。两个人又喝酒又哭泣,都显出醉醺醺的样子。

   “弄利索了,”大夫说,“咱们去给她打扮打扮,好让她妈妈看看。”

    大夫告诉塞维罗,他的猜测是有根据的,在他女儿的胃里找到的毒药,和那瓶礼品酒里的毒药一样。这时候,塞维罗想起了克拉腊的预言,本来所剩无几的镇静,一下子又丧失殆尽。无论如何没法相信女儿会替父丧生。他昏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念叨他有野心,好逞强,女儿的死是他的罪过。还说,谁也没让他混进政界,当一名普通的律师,做一家之长,不是蛮好的吗?又说,从那会儿起,要永远放弃那个倒霉的议员候选人资格,离开自由党。搞事业也好,摆花架子也好,一律洗手不干了。还说,政治是屠夫、土匪干的营生,但愿子子孙孙别再往里掺和。直闹得库埃瓦斯大夫大发慈悲,最后用酒把他灌醉。雪利酒比悲痛、自责更有劲。老奶奶和大夫把塞维罗抬到卧室,替他脱掉衣服,放在床上。随后,两个人来到厨房,助手已把罗莎安顿得差不多了。

    翌日清晨,妮维娅和塞维罗·德尔·瓦列很晚才醒过来。亲戚们已经把房子布置好了,准备举行葬礼。窗帘拉上了,上面加了一条黑绸子。花圈沿着墙根一溜儿摆开,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饭厅里安排了一个讲究的灵堂。大桌子上蒙着一块带金色流苏的黑绒布,上面停放着装殓罗莎的白棺材,棺材上镶着银色铆钉。铜烛台上有十二支黄蜡烛,影影绰绰地照亮死去的姑娘。罗莎身穿新娘礼服,头戴为举行婚礼准备下的蜡制橙花冠。

    中午,家里的人、朋友们、熟人列队致哀,向瓦列家族的成员吊唁。就连不共戴天的政敌们也上门吊丧。塞维罗·德尔·瓦列细细打量每一个人,希图从他看到的每一双眼里发现杀人凶手的隐秘。但是,从所有来客的眼里,包括保守党主席在内,只能看到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无辜。

    守灵的时候,男人们在瓦列家的客厅里、游廊上来来往往,低声谈论各自的生意。本家有人过来,他们马上闭住嘴,以示尊敬。然后,进入饭厅,走到棺材跟前,向罗莎的遗体告别。此时此刻,罗莎的俊美更胜过往常,看到她的人无不感到心惊。太太们走进客厅。客厅里的椅子排成一圈,她们可以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哭上一场,借他人的丧事,泄自己的愁闷。只见她们泪水纵横,但都保持着自己的身份,决不哭出声来。还有几位喃喃地低声祷告。瓦列家的用人在客厅、游廊间来回奔走,给客人送茶,送白兰地,给妇女递上干净的手帕,给那些被室内污浊的空气、蜡烛的气味和悲痛的气氛折磨得头晕眼花的太太们递上家制糖果和浸过阿摩尼亚水的小块敷布。瓦列家所有的孩子(克拉腊除外,她还太小)一律穿上纯黑的衣服,像群乌鸦似的围坐在妈妈四周。妮维娅的眼泪哭干了,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不喘气,别人又不敢用阿摩尼亚水让她松快松快,因为她对阿摩尼亚有过敏反应。客人们走过来,依次向她致哀。有人亲吻她的两颊,有人紧紧拥抱她几秒钟,可她似乎连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得了。她曾经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一落草就死去或死于襁褓之中,不过像现在这样的失落感还从来没有过。

    兄弟姐妹们在向罗莎告别的时候,都吻了一下她那冰冷的前额。唯有克拉腊连饭厅都不肯靠近。大家也不勉强她,都知道她极端敏感,一旦想象力发作,会像梦游者一样四处转悠。克拉腊在花园里蹲在巴拉巴斯身旁,不想吃饭,也不愿意参加守灵。只有老奶奶注意到她,用话安慰她。可她根本不要人安慰。

    虽然塞维罗采取了一些措施,防止谣言四起,可是罗莎之死还是引起人们的纷纷议论。每逢有人打听,库埃瓦斯大夫便回答说,据他看,罗莎死于急性肺炎。本来这个说法是再合理不过了,可另一个说法还是传开了:罗莎误饮毒药,代父身亡。当时,国内的人还不懂什么叫政治谋杀。无论怎么说,投毒总是为人所不齿,被认为是老娘儿们玩的花招儿,从打殖民时期起就没人再这么干了,连情杀也讲究面对面地干嘛。对这桩谋杀案,人们群起抗议。没容塞维罗出面阻拦,反对派的一家报纸就抢先发表消息,含沙射影地指责寡头集团,说保守党人竟然干下这种勾当。还说,塞维罗·德尔·瓦列不顾自己从属的社会阶级,毅然投身于自由党营垒,因此保守党人才不肯放过他。警察局抓住盛白兰地的大玻璃瓶这条线索,试图查清案件。查来查去,只弄清了酒瓶和塞满石鸡的烤猪来源不同,南方选民与案件毫不相干。他们送来烤猪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有人在瓦列家厨房门口偶然看到过这只神秘的酒瓶。厨师以为是和烤猪一起送来的礼物。警察努力追踪也好,塞维罗通过私人侦探调查也好,都没能找到杀人凶手。这件仇杀悬案的阴影一直笼罩着瓦列家族的后代。瓦列家族命途多舛,屡遭暴力侵害,这只是第一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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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八)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天,出现了一条新矿脉。对我来说,的确是十分幸运的一天。在那段时间里,我忍受着牺牲、思念和期待的折磨,一直在寻找,总算找到了这条神奇的厚厚的矿脉。可以说,它便是我渴望已久的财富。我满有把握在六个月内凑足结婚所需的花费,过上一年我便可以自认为是个富翁了。当天下午,我兴高采烈,急不可耐地给罗莎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很有福气,因为在开矿这个行当里一向是胜者居少,败者居多。我太激动了,十个指头老在旧打字机上打架,一个字母没打完,第二个字母又上去了。就在这当儿,猛听得有人敲门——叩门声从此彻底打断了我的灵感。来者是个脚夫,牵着两头骡子,从镇上带来一份菲鲁拉姐姐发来的电报。电报通知我:罗莎去世了!

    我拿着纸片一连看了三遍,最后才明白过来,这件事太让我伤心了。我万万没有料到罗莎会死。我想过,罗莎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会决定嫁给别人;我想过,永远找不到能使我发财致富的倒霉的矿脉;我也想过,矿坑会塌顶,我像蟑螂似的被压在乱石之下。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还有其他情况,我都设想过,而且心情十分沉重。我是个出了名的悲观主义者,凡事总往坏处想。但是无论如何我没想到罗莎会死去。我觉得,没有罗莎,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热情消失殆尽,心里空荡荡的。我跌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窗外的荒漠,不晓得呆坐了多久,直到灵魂慢慢回到躯体。我第一个反应是暴跳如雷。我用拳头猛击屋子的单薄的木板墙,直打得手指关节往外冒血。我把保存下来的罗莎的信件、画像以及我写的信件的拷贝撕得粉碎。我急匆匆地把衣服、文件、装金粒的帆布袋儿塞进箱子里。然后,找到工头,把矿工的工资和库房的钥匙交给他。脚夫表示愿意陪我去车站。我们骑在骡背上要走大半夜。身上只披着一条卡斯蒂利亚毛毯,抵御又浓又湿的雾气。我们慢吞吞地朝前走。荒无人烟的原野漫无边际,没有一处标记,向导全凭本能保证我们能够到达目的地。满天星斗,夜色泛亮。我觉得严寒刺骨,凉气钻进灵魂,冻得两手发僵。一路走来,我一直想着罗莎,只盼着她不是真的去世。这自然是想入非非了。我绝望地祷告上苍,但愿一切只是误传,要么凭爱情的力量能使她死而复生,像拉撒路一样从灵床上站起身来。寒夜凄凄,我悲痛万分,不禁暗自饮泣。我骂牲口走得太慢;骂菲鲁拉不该传来噩耗;骂罗莎不该撒手而去;骂上帝不该让她早逝。直骂到东方发白,星斗渐渐隐去。晨光熹微,给北方的景物涂上一层绯红、橘黄的颜色。天亮了,我也变得理智了一些。对这次不幸的遭遇,我只好认命了。我不再企求罗莎活转过来,但求我能及时赶回,下葬前再见她一面。我们两人紧催坐骑,又走了一个小时,来到一座小小的车站。脚夫和我分手了。小站上只有窄轨火车通过,把荒漠(我在那里度过了两个年头)和文明世界连在一起。

    我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十个小时的路,顾不上吃饭,忘掉了口渴,总算赶在出殡前来到瓦列家。据他们说,那天我风尘仆仆地闯进家门,头上没戴帽子,满脸胡子拉碴,浑身上下尽是泥。说我怒气冲冲,焦灼不安,大喊大叫地问我的未婚妻在哪儿。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小克拉腊——当时她还是个又瘦又丑的小丫头——迎上前来,拉住我的手,默默地把我带到饭厅。罗莎就在那儿,躺在白色的棺材里,身体下面垫着打褶的雪白的缎子。死后三天,面容未改,比我想象中的罗莎还要漂亮一千倍。死去的罗莎悄悄地现出了她平日隐藏着的美人鱼的原形。

    “真倒霉!你从我手里跑掉了!”他们说我当时跪在她身边这样说,这样喊。亲朋们大吃一惊,因为他们都不了解我是多么沮丧。一连两年,我成天在地底下刨啊刨啊,就是为了能攒下一笔钱,以便有朝一日能拉着罗莎姑娘一起走到神坛跟前。可是死神从我这儿把她夺走了。

    过了一会儿,灵车来了。那是一辆乌黑闪光的大车。拉车的是六匹用羽毛装饰起来的高头大马,当时都是这个习惯。赶车的是两名穿号衣的车夫。下午,细雨蒙蒙,灵车离开家门,一长串载着亲戚、朋友和花圈的车辆尾随在后面。习惯上送殡是男人的事,妇女儿童一律不参加。只有克拉腊在最后一刻混进送葬队伍,陪同罗莎姐姐前往墓地。我感觉到她用戴着手套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在整个行进当中一直待在我身边。这个默不作声的娇小的身影在我心田上唤起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柔情。此时,我还没有注意到,一连两天克拉腊一句话也没说。后来,又过了三天,她的沉默不语才引起家里人的注意。

    塞维罗·德尔·瓦列和几个大孩子抬起罗莎的带银色铆钉的白色棺材,把它放进墓穴。他们身着丧服,默默无言,没有流泪。在我们国家里,表示哀痛的时候,讲究庄严肃穆,他们的做法合乎当时的习俗。掩埋好墓穴,亲戚、朋友、掘墓的工人纷纷离去,只有我留了下来。我站在鲜花丛中——这些鲜花逃过了巴拉巴斯的利齿,陪伴罗莎来到墓地。那时候,我长得又高又瘦,直到菲鲁拉的诅咒应验以后我的身体才渐渐萎缩。微风吹得我外衣的下摆来回拂动,我大约很像一只冬季里的乌黑的大鸟。天空灰暗,风雨欲来。我猜想,天气一定很冷。但是,我认为我没有感到冷,因为怒火正在我心中燃烧。我的两眼死死盯住那块小小的方形大理石,上面刻着俏姑娘罗莎的名字和她在人世间短暂停留的日期,用的是阳文哥特字体。我想,我白白丢掉了两年的时间,做梦梦见罗莎,干活儿为的是罗莎,给罗莎写信,思念罗莎。可是,到头来我连和罗莎合葬聊以自慰也不可得。我思索起我还要生存下去的岁月。我的结论是,没有她,根本不值得活下去,我走遍整个宇宙再也不会找到像她那样留着碧绿的长发、具有大海般妩媚的女人。假如当时有人告诉我可以活到九十多岁,我一定会开枪自杀。

    墓地的看守从我身后走过来,我没有听见脚步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禁大吃一惊。

   “干吗碰我?”我大声吼道。

    他吓得倒退了一步,可怜的人啊!凄凉的雨滴润湿了死者前面的鲜花。

    “对不起,先生。已经六点了,我得关门了。”我觉得他似乎是这样对我说的。

    他想告诉我,按照规定,日落以后非本园人员禁止在陵园内停留。没容他说完,我往他手里塞了几张钞票,推着他让他走开,别再来打扰我。我看着他一边走一边扭过头来盯着我。他八成认为我是个疯子吧。有时候,一些有奸尸欲的狂人常在墓地周围转悠。他一定把我看成是那类人了。

    那一夜真长啊,也许是我一生中度过的最长的一夜。我坐在罗莎的墓旁,和她交谈,陪伴她走过通向阴间的第一段路程。此时此刻,她最难离开人间,活人应该对她表示出爱恋之情,至少让她觉出她在别人的心田中已经播下种子,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些。我一再回忆起她那副姣容,痛骂自己走背运,埋怨罗莎白让我在矿坑里挨过两个年头,只能在梦中和她相会。在那些年里,我也见到过别的女人,都是些年老色衰的可怜的妓女。她们甘愿侍候全体矿工,与其说为了满足大家的欲望,不如说出自一片好心。这些我都没告诉过罗莎。我只对罗莎说,生活在我身边的都是些无法无天的粗鲁汉子。我远离开文明世界,吃的是鹰嘴豆,喝的是臭绿水。我日日夜夜地思念她。在我的心灵上,她的形象宛如一面大旗,纵然矿脉消失不见,也鼓舞我继续挖山不止。一年中,我大半时间闹胃病,深夜我被冻得浑身冰凉,一心想着白日的温煦。这一切无非是为了能和她缔结良缘。可是,我的梦想未及实现,她却先走一步,丢下我撒手而去,空给我留下无法医治的创痛。我对罗莎说,是她戏弄了我。算一算,我们从来没有单独待在一起过,我仅仅吻过她一次。我只能凭回忆和急切的愿望来编织我们的爱情。那些迟到的、退色的信件无法满足我的愿望。我既不是写信的能手,更不会用文字抒发感情。信件表达不出我的拳拳之情,传递不了思念她的惆怅心绪。我对罗莎说,在矿上度过的几年是无可挽回的损失。倘若我事先知道她在人间的停留是如此短暂,我一定要抢夺一笔钱和她结婚,为她建造一座宫殿,用珊瑚、珍珠、珍珠母等等海底宝物装饰起来,把她藏在宫中,除我以外任何人不许入内;我一刻也不会离开她,永生永世地爱护她。我相信在我身边,她决不会误饮为她父亲暗下的毒药,而会活上一千年。我向罗莎倾诉了埋藏在心底的爱慕之情。

    我告诉她,我给她带来了一些礼物,准叫她大出意料之外。我还告诉她,我会怎样爱她,使她过得幸福。总而言之,当着她的面我决不会说出的疯话,这次我都一一道出,我也不会再对第二个女人讲这些疯话了。

    那天夜里,我以为我从此永远失去恋爱的本领,再也不会露出笑容,再也不会追求幻想了。但是,时过境迁的事不断出现,我的漫长的一生可以证实这一点。

我看到胸中怒火像恶瘤似的渐渐胀大,给我的美好年华泼上污水,温柔、宽厚从此与我无缘。除去惶惑、暴怒之外,我记得当天夜里最强烈的感情还是失意。我盼着能抚摸罗莎,深入了解她的隐秘,松开她的绿发,让它像清泉一样荡漾,而我能沉浸在粼粼碧波之中。这个夙愿根本无法实现了。我拼命追忆她的遗容。她躺在圣洁的棺材里,周围是打着褶子的白缎子,头戴新娘的橙花冠,手持一挂念珠。当时我不知道,过了很多年后,我竟然又看到她头戴橙花冠,手持念珠,还是这副模样出现在我眼前,只是转瞬即逝罢了。

    曙光初现,看守又过来了。他看到我在墓地中和青虚虚的鬼魂一起度过一夜,冻得半死不活。也许是出于对我这个疯子的怜悯吧,他把水壶递给我。

   “喝一口吧,先生,暖暖身子。”他说。

    我一挥手推掉水壶,气呼呼地在一排排坟墓和柏树间迈开大步,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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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选载(九)
  
    就在库埃瓦斯大夫和他的助手在厨房里给罗莎的尸体开膛破肚寻找死因的那天夜里,克拉腊躺在床上,张大两眼,在昏暗中浑身不停地战栗。她怀疑姐姐的去世和她的预言有关,这太可怕啦。她认为,她用思想的力量可以挪动盐瓶,同样也可以导致人死,引起地震以及其他更大的祸事。妈妈一再告诉她,这些事她只能预见,而无力引发。但是,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她还是很伤心,很内疚。突然,她想到和姐姐待在一起或许会好受一些。想到这儿,她赤着脚,穿着睡衣下了床。走到平日和大姐一起睡觉的卧室,一看床是空的。她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大姐,她还躺在床上嘛。克拉腊离开卧室,到别处去寻找。四下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妈妈吃了库埃瓦斯大夫给的药睡熟了,哥哥姐姐和下人早早回到各自的房间了。她浑身冰凉,忐忑不安,贴着墙壁悄悄地穿过一间间厅堂。沉甸甸的家具、洗得干干净净的厚重的帷幔、墙上的挂画和深色的带花贴墙纸,还有在屋顶下微微晃动的熄灭的吊灯、攀附在瓷柱上的欧洲蕨——样样东西都显得咄咄逼人。克拉腊看到从客厅门下的缝隙处透出一线灯光,想要进去,又怕遇见父亲,担心他会让自己上床睡觉。想到这儿,她转身朝厨房走去,心想倒在老奶奶的怀抱里她会感到慰藉。她穿过大院的山茶树和矮小的橘树,走过中院的几间厅堂和暗幽幽的走廊。走廊上瓦斯灯整夜点着,发出微弱的亮光,遇上地震人们可以借着灯光跑到院子里,平时还可以吓唬蝙蝠和其他昼伏夜出的小动物。克拉腊来到后院,厨房、堆房等等都在这里。后院不像前面那样富丽堂皇,这里又是狗窝,又是鸡窝,还有下房,简直是凌乱不堪。塞维罗·德尔·瓦列是第一批购买汽车的主儿,可是,后院一边还有个马厩,里面养着几匹老马,供妮伊莎贝尔·阿连德维娅使用。厨房门和窗板都关上了,帘子也拉上了。凭直觉,克拉腊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她想探头看看,可鼻子够不着窗台。只好拉过一只木箱,靠在墙根边,然后爬上木箱。由于气候潮湿,天长日久窗棂子变形了,窗板和窗棂间出现了一道缝子。克拉腊从缝隙里看到了厨房里面的情景。

    库埃瓦斯大夫曾经给克拉腊接过生,平时得个小灾小病的,或者闹气喘,都是大夫照料她。库埃瓦斯大夫是个大个子,肚子朝前腆着,慈眉善目,蓄着一部大胡子。眼下他却变成一个黑乎乎的胖大的吸血鬼,就像克拉腊在马科斯舅舅的书籍里看到的插图那样。他俯身在老奶奶做饭用的大桌子上。身边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面色像月亮一样苍白,衬衣上血迹斑斑,眼睛里流露出一片痴情。他看了看罗莎的白嫩的大腿和赤裸的双脚。克拉腊不由得哆嗦起来。这时候,库埃瓦斯大夫走开了,克拉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罗莎躺在石桌上,胸部、腹部被剖开了一个深深的大口子,肠子就在她身边,放在盛凉菜的大盘子里。罗莎的脑袋歪在一边,正冲着克拉腊往里偷看的那扇窗户。她的长长的绿发像欧洲蕨一样从石桌一直垂到地面的细砖上,沾满殷红的鲜血。她紧闭着两眼。厨房里影影绰绰,克拉腊待的地方距离又远,或者是出自想象,克拉腊只觉得看到了一副忍受屈辱、苦苦哀求的面容。

    克拉腊站在木箱上动弹不得,只好一直看到底。她透过窗缝儿朝里窥视了很长时间,浑身冻得冰凉也没觉出来。她看见那两个人把罗莎的五脏掏空,往血管里注射一种药水,用香醋、薰衣草精给她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她看见他们往她肚子里塞进防腐剂,用缝垫子用的大弯针给她缝好。她看见库埃瓦斯大夫在洗碗池里洗了洗手,揩干泪水,助手洗净血迹和罗莎的内脏。她看见大夫穿上黑色外衣,满面哀戚地走出厨房。她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吻了吻罗莎的嘴唇、脖颈、前胸和大腿,气喘吁吁地用海绵为她擦干净,然后给她穿上绣花衬衣,梳好头发。她看见老奶奶和库埃瓦斯大夫来了,给罗莎穿上雪白的衣服,戴上橙花冠——那是罗莎生前用绢纸包好,留着婚礼时使用的。她看见助手一伸双臂抱起了罗莎,脸上的柔情真是令人感动,仿佛罗莎是他的新婚妻子,他抱着罗莎第一次跨进家门。直到东方破晓,克拉腊才敢动弹。她偷偷地溜到自己的床前,从内心深处体验到什么是万籁俱寂。寂静占据了她全部心灵,从此她再也不说话了。直到九年后,克拉腊才又开口说话,宣布她即将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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