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选载(二)
雷斯特雷波神父这两句话像庄严的预言一样深深刻印在全家人的记忆之中,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不时地想起这两句话。唯独克拉腊从来没再记起过,只是在日记上记了一笔,随后就忘却了。然而,做父母的不能听而不闻,尽管他们认为用“鬼迷心窍”和“傲慢”这两桩罪孽指责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委实太过分了。他们担心人们私下非议,担心雷斯特雷波神父大发宗教狂热。小女儿常有些出格的行动。直到那天,他们也没有想出该把这种行动叫什么,也没有想到这和魔鬼的法力有什么相干。他们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克拉腊的特点而已,正像路易斯瘸了一条腿,罗莎容貌俏丽一样。克拉腊的智力没有妨害任何人,也没有惹出大乱子。它几乎仅仅表现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而且限于家庭内部。有时候,全家人严格按照尊卑长幼的次序围坐在宽敞的饭厅餐桌旁,忽然盐瓶抖动起来,接着在桌子上的杯盘之间绕来绕去,既找不到推动力,也没有魔术师作法。妮维娅便拉拉克拉腊的辫子,小姑娘从疯疯癫癫的走神状态中苏醒过来,盐瓶立刻恢复到正常状态,不再到处转动了。以后,每逢有客人来,兄弟姐妹们全都组织起来。只要见到有什么物件要在饭桌上动弹时,离得最近的孩子马上伸手把那东西摁住,免得使客人大吃一惊。全家人不言不语地继续吃饭。小妹妹还善于未卜先知,大家对此也习以为常了。她能预告地震,这在地震频仍的国度里还是蛮不错的。大家可以提前安放好玻璃器皿,把平底便鞋放在手边,夜间蹬上就能跑出去。克拉腊六岁那年,曾经预言路易斯要从马背上摔下来。路易斯不听她的话,结果胯骨错位儿了。过了几天,左腿短了一截儿,只好特制一只高底鞋子。当时,妮维娅很担忧。可老奶奶说,很多孩子能像苍蝇一样在空中飞,会圆梦,能跟鬼魂交谈;等到一失去童贞,一切都会过去的。听了这话,妮维娅也就定下心了。
“长大了,谁也不会这样的。”老奶奶解释说,“等着吧,在孩子身上会应验的。那些毛病,什么搬运家具啦,预言灾祸啦,都会过去的。等着瞧吧!”
老奶奶特别偏爱克拉腊。是她给克拉腊接的生,只有她真正了解孩子的怪脾气。克拉腊一出娘肚,老奶奶就摇晃她,给她洗澡。从那一刻起,她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这个羸弱的婴儿。克拉腊肺里多痰,常常憋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老奶奶一看到孩子憋气,就把她揽在宽宽的胸间,暖着她,帮她缓过气来。她知道只有这个办法能治好哮喘,比起库埃瓦斯大夫带酒味的药水效力要大得多。
那个圣周的星期四,塞维罗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一直为女儿在望弥撒时闯下的乱子揪心。他说,现在都二十世纪啦,在光明的二十世纪,科学技术发达的二十世纪,魔鬼早已威信扫地,只有像雷斯特雷波神父那样的宗教狂热分子才会相信什么“鬼迷心窍”。妮维娅打断他的话头说,问题不在这儿。假如女儿的特异能力传出家门,神父会进行调查,大家都会知道这件事,问题可就严重了。
“大家会拥到这儿来,把她看成怪物。”妮维娅说。
“那么一来,自由党就该见鬼去了。”塞维罗加了一句。他认为,家里出了巫婆,会有损于他的政治前程。
这当儿,老奶奶拖着一双草鞋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浆过的衬裙窸窸窣窣地直响。她说,院子里来了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卸死人呐。确实如此。那几个人乘坐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进入前院,把院子占得满满的。车轮压坏了山茶花,马粪弄脏了亮晶晶的石板路。尘土四处飞扬,马匹咴咴嘶鸣,几个迷信的家伙冲着车上拉的不祥之物比比划划,嘴里骂骂咧咧。车上拉的是马科斯舅舅的尸体,还有全部行囊。来人中为首的是个满脸带笑的小个子,身穿一件黑色长袍,头戴一顶特大号的帽子。他神情庄重地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妮维娅没容他讲完,一纵身扑向装着弟弟尸骨的覆满黄尘的棺材。她大喊大叫,要他们打开棺材盖,好亲眼看一看她最心疼的弟弟。从前已经为他举行过一次葬礼了。因此,她怀疑这次弟弟是不是真的死了。听她一喊,家里的用人都跑了出来。孩子们听见有人哭喊舅舅的名字,也都跑上前来。
克拉腊有两年没跟马科斯舅舅见面了,但她记得很清楚。在她童年的记忆中,只有马科斯舅舅的形象才算得上历历在目。客厅里挂着一幅银版照片。照片上的舅父身穿探险服,拄着一支老式双筒猎枪,右脚踩着一只马来西亚虎,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克拉腊在大祭坛上看到的圣母——四周环绕着石膏制的云彩和洁白的天使,脚踩着被击倒的魔鬼——就是这副神情。克拉腊不看照片也能想起舅舅的模样。一合上眼,舅舅活生生的形象就出现在眼前。只见他瘦筋巴骨,皮肤被地球上各种各样的严酷气候弄得黑黝黝的,留着一部海盗式的胡须,胡须中现出一种独特的微笑,露着鲨鱼般的牙齿。这样一个人居然躺在院子中央的黑匣子里,似乎不大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