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加拿大首部华文女作家作品集《漂鸟》出版

  • 作者: 漂鸟
  • 小说散文合集《漂鸟》,林婷婷 刘慧琴主编,台湾商务印书馆,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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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3-5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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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瘂弦               
    從歷史發展條件看華文文壇成為世界最大文壇之可能性              
    ——寫在《漂鳥—加拿大華文女作家選集》卷前

    方鹏程                 我们都是漂鸟吗?(代序)  

    徐学清                 前言  


      散文            

    葉嘉瑩(特約稿)            說李清照詞兩首            
    原 志                 與女權活躍份子相處的日子
    海 倫                 神祕駭人的埃及之旅
    寄 北                 丈夫有了外遇之後
    雷 蒙                 溫哥華手記(節選)
    李静明                 一百個月餅
    梁麗芳                 祖父的餐館
    黎娉兒                 霜葉紅於二月花
    馬紹嫺                 老年攝影快樂多
    為 力                 北方之旅
    鄭羽書                 孩子,你又惹禍了(外一篇)
    汪文勤                 會唱歌的土頭
    施淑儀                 自在飛花輕似夢
    溫安娜                 撒斯基雅, 撒斯基雅
    諾 拉                  Aloha 夏威夷
    林婷婷                 保姆
    鍾麗珠                 追夢(外一篇)
    劉慧心                 駕車自由行
    劉 蕊                 悠悠白石鎮
    江 嵐                 味道的珠璉
    慶 慶                 告別即是相會
    曹小莉                 義大利的吉普賽扒手
    西岸海豚                當溫州人遭遇猶太人
    王潔心                 詩意
    陳華英                 美好的故事
    黃 綿                 楓葉又紅了
    黃玉娟                 隨意小劄
    王 平                 閬苑祖屋
    雪 犁                 牛舌鎮之秋
    孔書玉                 像詩歌一樣飛翔
    宇 秀                 滿街牙套


      小说

    陳蘇雲                 原色
    葛逸凡                 醜女奔月
    吉 羽                 小鎮故事
    安 琪                 回家
    李 彥                 白喜
    孫白梅                 情同手足
    沈可全                 婚惑
    曾曉文                 氣味
    趙 廉                 水土
    張金川                 裘娣的周末
    張 翎                 母親
    詩 恆                 臨別禮物
    阿 木                 一個士兵之死
    朱小燕                 哭泣的小蜜麗
    杜 杜                 腳甲
    陳麗芬                 尋夢園之軍墾農場
    涯 方                 瓶
    秋 萌                 遲到的醒悟
    申慧輝                 風箏  

    林婷婷、刘慧琴跋 —天高任鸟飞

    漂鸟聚焦加拿大华人生活
    文/《侨报》副刊
    2010年02月14日,星期日

      台湾商务印书馆2009年12月出版了由加拿大华人文学学会策划,林婷婷和刘慧琴共同主编的加拿大华文女作家作品集《漂鸟》。
      这本作品选集是首部以加拿大华文女作家为焦距,呈现加拿大华人移民生活缩影的文集。该书选入了加拿大东西两岸包括叶嘉莹教授、朱小燕、张翎、曾晓文、李彦等50位知名作家的散文及小说。
      
      自上世纪以来,加拿大是华人移民越来越重要的一个国家,华人在这块土地上适应、奋斗和成长,从漂流异乡到落地生根的过程,都精彩地记录在华文文学作品里。而加拿大华文女作家们,无论是作为职业妇女或为人妻为人母,在这个大社会里都扮演着深具影响力的角色,对中华文化在异地的传承有一定的贡献。
      由于女性细腻的观察和敏锐的感悟,她们的作品呈现的也正是在加拿大这个第二家园华人生活的缩影。她们将在多元社会有笑有泪的人生经历,或浓墨重彩、或细言絮语地通过作品呈现在读者面前。这本作品选集有来自大陆、台湾、港澳和东南亚移民的作品,不但是她们创作成绩的一个共同橱窗,更展现了加拿大多元文化以及“新移民文学”的风貌。
      每一次人类的迁徙,不仅给迁徙地带来新的文化冲击和震撼,也会给迁徙者本身的文化注入新的内容和活力。如此的互补交融,推动着人类文明不断向前演进。从这个意义上讲,人类的一部生存迁徙史,也是一部文化迁徙史。        
      1857年,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发现金矿后,约有4000名华工从旧金山迁来淘金,也因此揭开了加拿大华人移民的序幕,而最旺盛的移民潮应始于1980年代。有100多年迁徙史的华人,在加拿大文坛发出声音却是迟至1990年代,土生的一代华裔开始作为一个群体,以英文创作进入加拿大主流文坛。
      与此相呼应的,是来自大陆、台湾、港澳和东南亚的移民以中文创作,开辟了加拿大华文文学的文坛。这些以两种不同文学创作的华裔作家,将一部加拿大华人迁徙史,用文学的笔触浓墨重彩地绘制了出来。
      
      找到栖息的精神家园
      有人说美国的文化是个大熔炉,加拿大的多元文化则似马赛克拼图。《漂鸟》这本文集呈现给读者的,正是这样一幅彩色缤纷、璀璨夺目的文学画板,也是第一部以加拿大华文女作家为焦距,展现加华“新移民文学”风貌的作品集。有她们的努力,华族的文学种子得以继续在域外扎根,与居住国其他多元文化互补交融,一起成长。
      来自两岸三地以及东南亚的女作家们,虽然各有不同的生活背景,不同学历、不同社会工作经历,但同种同文的共同文化传承,让他们在枫叶的国土上结下了文学的善缘,开出了多姿多彩的累累花果。
      她们的作品,已没有早期移民漂泊的自怜与哀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新环境冷静的审视,以乐观积极进取的态度,解决移民生活与心理上的许多问题。作品中有对加拿大自然生态的讴歌,对新生活的接纳与对开创美好未来的憧憬。漂“留”代替了漂“流”。
      女性的话题,女性的感受,女性超越性别的诉求,在社会新形势新环境下产生裂变,这些话题在这部作品集都有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女性的生存状态已不再是传统的留守,出走也成了男性的精神欲求,寻找和谐则是女性的探索,因此,本书也有异于以往的移民文学题材,从而走出了故步自封的文学格局。
      加拿大华裔女作家们是漂鸟,是如展翅翱翔探测广袤蓝天的鹏鸟,俯瞰美好山河大地,秉持着“天地一沙鸥”的精神与毅力,自由飞翔,找到了栖息的精神家园。
      ■ 林婷婷 刘慧琴
      
      ■
      编者简介:
      林婷婷,加拿大华裔知名作家。
      刘慧琴,加拿大资深华裔作家及编辑。1950年代中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曾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1977年移居加拿大,曾任职于加拿大卑诗省校长联会及任大温哥华中华文化中心理事。现为加拿大华裔作家协会会长。
      书名:《漂鸟》
      作者:林婷婷  刘慧琴主编
      出版社:台湾商务印书馆
      出版时间: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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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鸟》前言

    文/徐学清



    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加拿大华文文学首部女作家作品选集, 全书选入当代加拿大华人女性作者,学者的小说,散文、随笔,诗评共五十篇。本书作者遍布枫叶国东西诸省,及在大陆和美国居住的加拿大华裔,其中有好几位是英汉双语作家,学者,她们都有多年丰富的写作历史,更有众多作者荣获加、中国家级和台湾、香港各种文学大奖。
    加拿大的华文女性作家比男性作家多,作品也比她们的异性多,艺术成就亦不让须眉。虽然由于版权的原因,已经收入各种文集的女作家的代表作不能编入这本选集,这部选集仍然从广角度真实地展现了她们十多年来的创作实绩。除了个别散文游记之外,作品大都以女性为主角,描绘她们作为女儿,妻子,母亲,和独立女性在不同的社会文化和家庭环境中的喜怒哀乐和生活感受。她们在异国他乡的文化身份的定位在这部集子中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加拿大华人浓烈的女性话语,晕染着多元文化多色多歧和作者个性多姿多态的斑斓。
    作为女作家作品集,很自然地,这部集子在很大篇幅上表达了女作家对女性问题,女性的独立意识,女性与男人之间的关系的见识,尤其是那些对在枫叶国里的婚姻,爱情,家庭生活的描写的篇章,形象地反映了这些女作家的深沉思考。葛逸凡的小说“丑女奔月”是一篇对纯情女性的礼赞,虽然主角“我”在婚姻上被丈夫利用后被迫离婚,但是主角的善良,宽厚,和母爱最终让她得到了真正爱情。与此好人有好报的母题相反,曾晓雯的小说“气味”是对女性反抗的欣赏。珉珉的婚姻插入了第三者,对于丈夫的背叛和欺骗,率真的珉珉并没有像“丑女奔月”中的女主角那样宽容,逆来顺受,她运用智慧使前夫及其新妻用欺骗的手段占去的房子奇臭无比,且似咒语般始终伴随着他们。涯方的“瓶”的叙述角度很特别,小说从一个细瓷花瓶的视角来观察一个移民家庭的裂变,刻画主妇从依附转为自立的虽然痛苦然而最后解脱的过程。
    女性一旦具有了独立意识,就能坦然地面对丈夫有了外遇的现实。 寄北的散文“丈夫有了外遇以后”显示了女性与生俱来的宽容和超越男性的更高境界,从多方面讨论了如何处理“有了外遇”以后出现的各种状况,与上述小说所表现的女性观不谋而合。
    原志的“与女权活跃分子们相处的日子”生动描述了她所接触的加拿大女权主义者的形象,她们激进的平等权益的观点,她们为争取女性权利的不懈努力的成果,已经成为当代加拿大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华裔女性,使她们在与以男性为中心的文化传统的抗争中寻找到了自己,同时也从男人的附庸中解放了自己。
    不甘心附属于男人的女性往往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从而在事业上有所成就。那么成功的女性是否就能保证婚姻爱情的稳定呢?安琪的小说“回家”,秋萌的“迟来的醒悟”,沈可全的“婚惑”均描写成功的女性与她们相对来说不那么成功的丈夫之间的关系,在向“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观念挑战的同时它们揭示出了女性在成功以后的两难境地。面对着女人应该依傍着男人宽厚肩膀的习俗,女性似乎别无选择,要么重新依附男人,要么失去自己的丈夫(“婚惑”)。然而,女性自己是否也拘束于男人必须比女人强的这一观念呢?自己比丈夫更有成就应该为自己的价值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还是烦恼?“迟来的醒悟”传达的是女主角的未免有些晚到的忏悔,小说的反讽性在于女主角为了要求丈夫同样功成名就,却最终逼走了丈夫。 小说“回家”为读者提供了比较理想的结局,在家庭,感情与世俗观念的天平上,女主角更珍惜的是相濡以沫的夫妻感情,它不应该成为传统观念,外界说三道四的牺牲品。既然女性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男性又为何不能做家庭“煮夫”?“回家”的意义在于打破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文化秩序,女性真正的独立不仅建立在失去所依附的丈夫后能找到自己的精神支柱,还在于能成为被依附的主体。黄绵的散文“枫叶又红了”亦传达了这一母题。而陈苏云的小说“原色”则塑造了一位在精神上让男人“依附”的女性形象,她的超脱,她的独立见解,使男士们不由自主地要找她来指点迷津,解脱烦恼。
    张翎的“母亲”和朱小燕的“哭泣的小蜜丽”在题材上扩展了这本集子的广度。母亲和祖母带着浓厚的文化习俗来到加拿大与儿子的一家一起生活,文化冲突竟然也不可避免地发生在二,三代家庭成员之间。两部作品以淡淡的伤感描绘了母亲,祖母所具有的传统女性的种种美德,充满着爱,自我牺牲,任劳任怨,奉献和宽容,以及她们在文化错位中所感到的忧伤。
    有着丰厚的中华文化背景的女作家们,浸淫在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中若干年后,除了女性意识的强化,还在异乡的风情民俗中,培育起文化交叉的视野,选入在这本选集中有很多散文,是作者们在枫叶国与其他族裔之间的友情的生动记叙,和对加国人文景观浓彩重墨的描绘。孙白梅的“情同手足”,张金川的“裘娣”的周末,赵廉的“水土”,郑羽书的“散播甜蜜的老人(外一篇)”,陈华英的“美好的故事”,以女性的细腻和善解人意为读者勾勒了多幅加拿大人的人物素描画像;而西岸海豚的“当温州人遭遇犹太人”则展示了在加拿大房地产商场上有“中国犹太人”之称的温州人跟犹太人之间锱铢必较的耐力和智力的格斗;为力的“北方——拜访印第安居住地”和刘蕊的“悠悠白石镇”,牧歌似地悠扬着迤逦壮阔的北部自然景色里的加拿大原住民习俗人情,和西海岸海天一色中的小镇风光。王洁心的“诗意”在加拿大的自然景观中,体验到中国古代诗人所描绘的人与自然和谐、物我两忘的幽远意境。 阿木的“一个士兵之死”通过叙述一位服役在阿富汗士兵的恋爱故事赞颂加拿大战士为保护和平而作出的牺牲。故事虽无硝烟,却感人至深地让人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给人心灵带来的永久的创伤。
    作为漂泊者的女作家们,对于自身文化身份的认同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温安娜的“撒丝基亚,撒丝基亚”,王平的“阆苑祖屋”, 和申慧辉的“风筝”,从不同阶段真实反映了加籍华裔在融入加拿大文化社会过程中的艰涩步骤,和她们在祖裔文化和居住国多元文化之间的倘徉,最终形成了自己的开放的,多向的,多元的文化身份观。
    收入在集子里的还有若干篇游记,记录作家在各国旅游采风的踪迹,如海伦的“神秘骇人的埃及之旅”,诺拉的“Aloha! 夏威夷”,刘慧心的“驾车自由行”,曹小莉的“義大利的吉普赛扒手”,雪梨的“牛舌镇之秋”等。这些作品以流畅的文笔,风趣的笔触给读者介绍着作者在异国他乡的所见所闻和奇遇惊历,为集子增添了异国情调和风韵。
    散文篇章中结构上颇具特色的是江岚“味道的项链”,林婷婷“保姆”,庆庆“告别即是相会”,和汪文勤“会唱歌的土豆”,它们均围绕着各自的主题由点及面,层层深入,或者攫取最为动人的细节作多方面的铺陈(“味道的项链”,“会唱歌的土豆”),或者历数古典诗句以鉴别离情别意的不同境界(告别即使相会),或者递进式地逐层阐发描写主体的本义和延伸义,最后把主体内涵扩展提升到文化的最高层次(“保姆”),立意新颖别致。
    这本文集中最突出的是叶嘉莹的“说李清照词二首”,因为它是唯一的一篇学术文章,也因为它的鞭辟入里和洞幽烛微。文章一再显示了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力,深入浅出的文本分析让读者深切体会中国女词杰李清照两首词《南歌子》和《渔家傲》抒情的含蓄精妙和意境的辽阔高遠。
    法国著名女性主义理论家克利斯特娃认为女性语言是符示的(semiotic),非象征性的(symbolic),有韵律的(rhythmic),它与所描绘的对象之间并没有被限制的关系,相反,有着丰富的启发读者想象的互动关系。纵览全书,虽然作品的题材丰富多样,但是女性话语的特征非常鲜明,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抑或是词论,作品的语言富于生动的意象,形象,和诗意,它们能绵延出许多遐想,不同的读者能根据自己的生活经历产生出相对应的审美感受和联想。“漂鸟”的题目亦如此,它给予人的想象空间,海阔天高,任凭扶摇翱翔。飞出国门的女性作者,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中,回顾审视,前瞻比较,经历了与传统习俗决断的阵痛,获得了对女性本身生命意义的感悟和对自身价值的认识,也许,李清照的词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恰可以用来表现她们的跨文化,跨国界追求生命终极意义的英姿。最后,我想借用叶嘉莹教授对李清照《渔家傲》分析中的精辟论断来结尾:她们“实已突破了现实中一切性别文化的拘限”,她们对人生的思考和追求“是对普世文化的人生究诘的反思,做作出了一种飞扬的超越。” 正如南来北往的鹏鸟,她们所拥有的是整个青天。

    2009年六月写于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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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漂鸟》:从历史发展条件看华文文坛成为世界最大文坛之可能性

    文/瘂弦

    ——寫在《漂鳥—加拿大華文女作家選集》卷前               

    根據統計,現今華人人口占世界第一位。中國大陸二00七年公佈的數字是十四億零六百多萬,臺灣是兩千三百多萬,世界各地華僑、華裔估計約五千萬,所有這些人,都是說華語的。也就是說,全球有四分之一的人使用中文。說中國、中華民族是語言大國、語言大族,不是誇張之詞。              

    中文又稱漢語,從初民結繩記事起,少說也有六千年的歷史。通常,一種文字年代久了,就會趨於老化甚至死亡,只有中文,可以與時俱進,歷久彌新,它就像一棵神木,老幹加新枝,永遠保持強壯的生命力。中文有精密完整的構成體系,經過悠久時間的演化始告完成,它彈性大,韌力強,可以大破大立,經得起任何新生事物與社會變遷的挑戰。單就文學上來說,中國先秦的詩經、楚辭。兩漢的賦和樂府的民歌,魏晉南北朝的詩和駢文,隋唐五代的詩和民間的歌賦,宋代的詩詞,遼金元的雜劇和散曲,明清的詩和傳奇,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白話文學,一路發展下來,早已把中文鍛冶成表述力、形象性最強的美文,而每一個時段,都對我們的民族語言產生了更新和提高的作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臺灣,文學傾向西化,中文以中流砥柱之姿,與歐美各國的語言交鋒,經過了一番碰撞,在「取」和「與」、「迎」和「拒」之間作了最正確的選擇,充分證明中文這世界語種的老前輩,一點也不古板、僵化,它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吸納任何新的內容。當年「現代主義」新銳作家主張語言創新,實踐經驗證明,中文的延展性完全可以因應此一變化;任你拉長、壓扁、扭斷、打碎,但一經重組,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可能,煥發出新的光輝。如此靈敏活潑的語言機能,最適合文學的表達,世界上大概只有法文才能跟它媲美。我們發展華文文學最重要的依仗,非漢語莫屬。              

    一般人的印象,認為中文難學,其實並非如此。中文有屬於自己的邏輯系統,但並不古奧,它肌理明朗,親切而家常,絲毫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初學者只要找到其中的訣竅,就可以循序漸進,登堂入室,領略箇中三昧。也有人說,中文不重視文法,是一種粗糙的語言,其實這是錯誤的印象,中國是世界古典語言學三大發軔國之一,另外兩個國家是古希臘和古印度。不過我們的語言學是另一類的、獨特的,著名語言學家張至恭研究發現,漢語屬非形態語言,形態變化上的限制極少,表面上似乎不特別強調文法,但卻是一種「無法勝有法」之法,使人在自然的學習中領悟出表述的奧祕。              

    中文的另一特點,是歷代累積的成語成句特別豐厚,形成所謂的「名言」,供後學者採擷,懂得活學活用的人,只要把古人名言重新鑄造,就可以生發出新意。寫作者尊敬這個規範,熟悉這套名言的語彙,寫文章就不愁技術上的出格犯規。              

    文化符碼的概念,是中國古典詩詞研究者們常常強調的。他們發現,詩詞中的語彙每每超出文字表面意義而另有指涉,一個詞彙就是一個符碼。譬如說「終南捷徑」,並非指在長安大雁塔上可以遙見的終南上下的那條小路,而是別有象徵;唐代文人每每對自己的人生規劃舉棋不定,究竟是隱居好還是出仕好,所有的矛盾掙扎,都在「終南」這個字眼上打轉,這就是所謂文化符碼。              

    中文與世界其他語文最大的不同點,是中文是帶思想的文字,帶感情的文字,學習它的人,不可能是不黏鍋,任何人只要熟稔了它,進入它的世界,就不可能僅僅將之視作純粹的工具來使用,一定會同時感染到語字背後的歷史、哲學、倫理、文學意象等等的象徵,在潛移默化中,自然而然地,涵泳在中國文化宏大的氛圍中,令外邦人著迷、沉醉,有時使人懷疑學習者是不是忘了當初研習中文的目的,簡直在進行「精神移民」了。君不見很多漢學家比中國人還中國人,從語言貫穿到思想,從思想貫穿到生活,徹底「漢化」,如果再娶個中國太太,最後連穿章打扮、舉手投足都是「老中」的樣子了。在北京、臺北已經有外國人以字正腔圓的京片子來說相聲、數來寶,用流利的中文寫文章。我們夢想中的「世界最大文壇-華語文壇」,將來要加上他們的身影了。              

    我不知道別的國家的文字有沒有如此大的魅力,如此具有「侵略性」。當然,當年的上海十里洋場,也有人學了幾句「番話」就變成假洋鬼子的,但更多的中國知識份子,都能以相看兩不厭的心態面對西方文化,並且從外文的學習中,體會到中文在世界眾多語文中占有怎樣的獨特位置,從而更寶愛自己的母語。在我交往的朋友中有兩位大師級的作家,文壇前輩梁實秋和詩人盧飛白(筆名李經),他們「走向西方又回歸東方」的心路歷程,令我敬佩。梁先生是散文大家,學貫中西,他是翻譯莎士比亞、撰寫英國文學史,編纂英文大字典的人,但除了有絕對的必要,他從不說英語,與他交往那麼多年,沒聽他說過半句英語;憶起梁老,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他那襲穿舊了的中國長衫。李經與我相識於美國愛荷華大學,兩人一見如故,徹夜論詩,不知東方之既白。他的英文造詣,好到可以到倫敦造訪大詩人T.S.艾略特,他著名的那首詩〈倫敦市上訪艾略特〉,寫的就是與艾氏見面對談的感受。李經的學問和詩創作雖然如此「高蹈」,但生活簡樸,像個農夫,我向朋友介紹他,說他旅美幾十年,任何時候就像昨天剛從杭州來的一樣。從人格深處散發出來的芬芳,應該才是我們想像的「大文壇」的作家風範。              

    二00六年九月,廣東韶關舉行「山海相約」詩歌活動,我因事不克與會,寫了一段祝詞,發在大會編的特刊上。我說:「華文文壇是世界上最大的文壇,在兩岸三地、兩岸多地、多岸多地一家親一盤棋的概念下。讓我們為漢語詩歌描繪新的藍圖,締造一個輝煌的文學盛世。我期望那集納百川、融合萬匯的大行動之出現!」我發飆的這段話,並非故作壮言慷慨,而是在非常激動的情形下有感而發。去國十餘載,心中一直埋藏著這樣的想望:使華文文壇成為世界的大文壇,不管這樣的想法成不成熟,也不怕別人笑我淺陋,把它勇敢地說出來吧。經過兩三年的沉思,我堅信這夢想有一天會變成理想,概念沒有問題,以我們的人口(當然更重要的是文學寫作人口),以及漢字傳播的普遍,加上我們在國際文壇上的熱烈參與,我們有足夠的條件,建立一個世界文學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漢語大文壇。              

    語文是思想居住的屋宇,高屋建瓴,睥睨四鄰總難免給人以張狂的聯想,但為我們自己營造一間大屋子遮風蔽雨,絕對是必要的。杜甫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們有杜工部同樣的心情,同樣的盼望!在這個超大號的精神大屋頂下,我們可以展開很多工作:編刊物,辦出版,開大會,組織各種基金會照顧作家生活,更要創設一個像諾貝爾文學獎那樣國際性的文學獎,奬勵全世界的優秀作家,不讓那位發明炸藥的瑞典老頭專美於前。得中國諾奬者或許是位外邦人,但總歸也是「寒士」,也要讓他盡「歡顏」!

    或者有人擔心,世界各地有那麼多寫作團體,擠在一個大屋子裡,大家處得來嗎?我認為這是不必擔心的。世界上的族群數猶太人最團結。團結的原因,主要是靠猶太教會的整合。咱們的國家沒有國教,如以文化的方式促進團結,絕對可以達到同樣的功效。目前各地作家儘管生活在不同的政治制度下,但提到孔子孟子,李白杜甫,誰也不會有異議。一言以蔽之,文學(文化)是我們共同的標準,也是唯一的標準。只要諸「岸」的領導人不亂加干涉就好了。              

    有人認為,世界上使用最多、傳佈最廣的語文不只中文,英文(印度、澳洲、紐西蘭等)、西班牙文(中南美洲諸國)、法文(非洲的一些國家),也同樣是大語文的幅員範圍,如果把那些語言相同的國家加在一起,他們豈不也可以躋身世界的「最大」?我想這些國家語言環境跟我們是完全不同的。試將我們要組織世界最大文壇的條件加以歸納,可以舉出下列四點:一、人口眾多,二、語言優秀,三、情份交感,四、文化共融。這四大條件我們一樣都不缺,而英文、西班牙文和法文卻不具備。我們是王道,西方是霸道,根本上是兩碼子事。以別國語言為官方語言的國家,有些是自己的國家族群太多,語言文字無法統一,不得已而借用外邦語言,以別人的喉嚨發自己的聲音。更多的國家是因為殖民的結果,殖民國以侵略的手段進行語言殖民,被殖民國心不甘情不願地屈從了語言的現實。可以肯定的是,印度人說英文,拉丁美洲各國的人說西班牙文,非洲一些國家說法文,只不過是把它當作純工具使用而已,工具是沒有色彩的,沒有立場的,似乎人人可以得而用之。泰戈爾用自己的母語寫作,也曾用英文表達,聶魯達和博爾赫斯也向西班牙語文借過火,但他們所彰顯的卻是自己民族的心魂。              

    華文文壇──世界最大文壇的建構,工程浩大,要把各種條件集中起來才可以畢其功。其實我們還有別的仗持,追溯以往,我們發現,早期中國留學生留學日本、歐陸的年代,華文文壇的奠基工作就已經開始了,當時是無意識的,不自覺的,如今把那些先驅者的文學活動連成一個整體來觀察,就有深刻的意義了。              

    先說日本。日本由於明治維新的成功,吸引了中國青年的目光,留學東瀛成為當年的潮流。魯迅去的最早,一九0二年就東渡了。周作人一九0六年前往,一生迷上了日本。一九0六年李叔同(弘一法師)、歐陽予倩等人在東京創立《春柳社》,演出《茶花女》等新劇,開中國話劇運動之先河。一九一四年,郭沬若、郁達夫、張資平、田漢籌組的《創造社》成立於東京,該社成員回國後,對五四新文學運動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從此日本的華人作家形成文化氣候。這種情形一直到抗戰開始才停頓下來。              

    美國方面,胡適一九一零年赴美,創辦《留學生季刊》,並試寫新詩,出版《嘗試集》,接著陳衡哲、聞一多、梁實秋,加上「五大臣出洋」(康白情、汪敬熙、羅家倫等),也形成了一種聲勢,而白話文學的提倡,使胡適成了整個新文化運動的領頭雁。

    歐陸各國,一九一九年間有「勤工儉學」的留學生赴歐,李金髮、林風眠、王光祈在先,徐志摩、袁昌英、梁宗岱、朱光潛稍後,以巴黎為活動塲域,這些人中有作家也有畫家、雕刻家,中國美術家留歐的傳統由此開始。

    東南亞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東南亞各國的星華(新加坡)、馬華(馬來西亞)、菲華(菲律賓)、印華(印尼)、泰華(泰國)、越華(越南)文壇如雨後春筍相繼誕生,由於此一地區距祖國較近,與大陸文藝界淵源深厚,生活在本土的作家也有很多遠赴南洋,或創辦報紙,或主辦刊物,如郁達夫、胡愈之在新加坡,巴人(王任叔)在印尼,都留下了可觀的文學業績,影響深遠。這種互通聲氣的雙向交流,使海外文壇與本土文壇形神相通,創造了同其血緣卻各具風格的文學風貌,而海外華文文學的特殊情調與異國風味,也豐富了中國原鄉文學的內涵。這幾年由於大馬青年作家群在臺灣旋風式的出現,使兩地文壇的互動更為頻繁,有些馬華作家往返於臺馬之間,同時參與兩個文壇的文學建設,成為「世界華人文學一盤棋」的最佳樣板。

    近三十年來的美加華文文壇相當蓬勃。五、六十年代,臺灣掀起留學熱,「留學生文學」應運而生,主要的活動塲域在美國的舊金山、紐約和洛杉磯這三個華人最多的城市,普遍設有文學社團,也有文藝刊物的創辦,蔚然形成洋溢青春氣息的文風。報紙副刊方面,作家的發表園地多集中在《世界日報》、《明報》和《星島日報》。《世界日報》社長馬克任,辦報之外也主導美國華文文學活動,建樹甚多。加拿大華文寫作活動較美國為遲,近二十年成立的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溫哥華)、加拿大華人作家協會(多倫多)、加拿大中國筆會(加東地區)以及詩人洛夫組織的《漂木藝術家協會》活動很積極。他們在深化華文文學主題思想方面新猷甚多,近年更特別重視與其他地區的華人社團的橫向連繫,邀請聶華苓、劉再復、葉嘉瑩、洛夫、瘂弦、王健擔任這些社團的顧問,把文藝活動提升到文藝運動的層次,影響自是不同。   

    以上的簡述,旨在說明世界華文文學已有近百年的發展歷史,顯然,事實的存在先於理論的提出,建立世界最大文壇的倡議,雖屬隱形宣言,但先驅者們的開拓之功不可或忘。   

    老子認為,任何人與事,若是分裂就會崩解,存在著重整合。老子曰:「昔之德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西哲也有共相殊相,大我小我,大宇宙小宇宙的概念。共相是一般,殊相是各別;大宇宙(大我)是世界,小宇宙(小我)是個人;大我小我得到統一,變成一個大意志,才是一個民族,一個大民族,一個大民族如中華民族者應有的作為。建構大文壇,與其說是為了自己,不如說是為了世界。它代表華文文學的邁入了成熟,有了文化擔當,如此才可以激動潮流,引領時代。

    老子所說的「一」與西方哲學家說的「大意志」同理,但並非一般所說的定於一尊,對文學來說,定於一尊是危險的。文學貴在聯合,聯合不是無意見的凝結,而是眾聲喧譁;不是文學思想或創作路線一致化,更不是強調群性,壓抑個性。聯合的精神是:不同文學觀念的彼此尊重,不同文學作品的兼容並包,不同文學理想的異中求同,不同文學道路的並行不悖;在和諧的氣氛下,以相敬相重來替代孤芳自賞、唯我獨尊,以共存共榮替代各立門派,黨同伐異,這方是大意志大文壇應有的宏偉氣象。那麼多不同的作品蜂湧匯集,一定會亂,我的看法是,真正的文學大家族不怕「五胡亂華」。亂,常常是繁榮昌盛的另一表象,是新事物、新生命孕育的必然過程,所謂亂中有序,那個序,歷史老人自然會為吾人爬梳整理出來,一部文學史就是這麼寫成的。

    謹以此文向以《漂鳥》一書為世界最大文壇華文文壇巨廈添磚加瓦的女作家們致敬。

    二○○九年十一月一日於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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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鸟》跋:天高任鸟飞
    文/林婷婷 刘慧琴

    每一次人類的遷徙,不僅给遷徙地带来新的文化衝擊和震撼,也會給遷徙者本身的文化注入新的内容和活力。如此的互補交融,推動著人類文明不斷向前演進。從這個意義上講,人類的一部生存遷徙史,也是一部文化遷徙史。        

    一八五七年,加拿大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發現金礦後,約有四千名華工從舊金山遷來淘金,也因此揭開了加拿大華人移民的序幕,而最盛的移民潮應始於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有一百多年遷徙史的華人,在加拿大文壇發出聲音卻是遲至上世紀的九十年代,土生的一代華裔開始作為一個群體以英文創作進入主流文壇。與此相呼應的是來自大陸、臺灣、港澳和東南亞的移民以中文創作,開闢了加拿大華文文學的文壇。這些以兩種不同文字創作的華裔作家,將一部加拿大華人遷徙史用文學的筆觸濃墨重彩地繪製了出來。        

    有人說美國的文化是个大熔爐,加拿大的多元文化則似馬賽克拼圖。《漂鳥》這本文集呈現給讀者的正是這樣一幅彩色繽紛璀璨奪目的文學畫板,也是第一部以加拿大華文女作家為焦距,展現加華『新移民文學』風貌的作品集。有她們的努力,華族的文學種子得以繼續在域外扎根,與居住國其他多元文化互補交融,一起成長。            

    來自兩岸三地以及東南亞的女作家們,雖然各有不同的生活背景、不同學歷、不同社會工作經歷,但同種同文的共同文化傳承讓他們在楓葉的國土上結下了文學的善緣,開出了多姿多彩的累累花果。      

    她們的作品,已沒有早期移民漂泊的自憐與哀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新環境冷靜的審視,以樂觀積極進取的態度,解決移民生活與心理上的許多適應問題。作品中有對加拿大自然生態的謳歌,對新生活的接納與對開創美好未來的憧憬。漂『留』是代替了漂『流』。        

    女性的話題,女性的感受,女性的超越性別的訴求,在社會新形勢新環境下產生裂變,這些話題在這部作品集都有了淋漓盡致的發揮。女性的生存狀態已不再是傳統的留守,出走也成了男性的精神欲求,尋找和諧則是女性的探索。感謝徐學清教授的精闢評論,畫龍點睛地烘托出本書有異於以往的移民文學題材。        

    她們是漂鳥,卻是如展翅翱翔探測廣袤藍天的鵬鳥,俯瞰美好山河大地,秉持著『天地一沙鷗』的精神與毅力,自由飛翔,找到了棲息的精神家園。感謝葉嘉瑩教授從對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評論中,為我們指出了李清照詞作的重要成就在於她的『想像和理想,實在已突破了現實中一切性別文化的拘限,而是對普世人生究詰的反思,作出了飛揚的超越。』葉教授藉此向女性作者提出了創作的新思考,也為讀者打開了另一扇文學閱讀的窗戶。      

    文字是文學創作的依託,有著六千年歷史的漢文字歷久彌新,瘂弦先生以生動活潑的語言闡述了漢文字的魅力,與時代俱進的漢文字使自先秦以往的古近代文學作品成了中華民族的瑰寶,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華文文學創作。瘂弦先生還從宏觀的角度, 首次提出世界華文文壇的奠基工作從二 十世紀初中國留學生留學日本、歐美的年代,就已經開始了, 他們那一代人的文學活動催生了五四的新文化運動;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遠赴南洋辦報辦雜誌的港臺作家,和當地文學界相互配合,開啟了東南亞文學的新時代。瘂弦先生追溯了海外華文文學與原鄉文學血緣關係的歷史淵源,更憑藉著他縱橫文壇多年的閱歷,培養過一代又一代新人的廣闊胸懷,高瞻遠矚地提出了『使華文文壇成為世界的大文壇』的構想。為加拿大的華文女作家,也為飛翔於世界各地的華文作家提出了更高的目標,更遠大的理想。向您致敬,瘂弦先生!      

    《漂鳥》能夠順利出版,要衷心感謝臺灣商務印書館總編輯方鵬程先生在文學書籍出版的困境下大力促成,並親為作序,鼓勵之美意,躍然文中。        

    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的策劃,林楠和文野長弓兩位先生在編輯工作上,給了我們許多寶貴的意見和協助,功不可沒,謹表謝忱。        

    自《漂鳥》徵稿通知發出後,來稿數量之多是我們前所未料,加拿大東西兩岸女作家的踴躍投稿,實令我們深為感動和感激。儘管商務印書館增加了篇幅,仍然未能容納更多的佳作,遺珠之憾,在所難免,謹期待另一次合作的機緣。        

    我們還要感謝讀者,希望你們會喜歡這本書,也了解到在大洋彼岸那群雖然漂離家鄉,卻心懷故土的人們的生活,也許他們的喜怒哀樂會得到你們友情的回應。 
              

    文章的排列以稿件收到的先後為序,掛一漏萬,在所難免,不到之處,尚祈作者諒鑒,並望讀者、作者提出寶貴意見,使我們今後的編輯工作能做得更好,謝謝。                                         

    於2009年11月
    溫哥華2010年冬奧前兩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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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彩的论述:

    中文又稱漢語,從初民結繩記事起,少說也有六千年的歷史。通常,一種文字年代久了,就會趨於老化甚至死亡,只有中文,可以與時俱進,歷久彌新,它就像一棵神木,老幹加新枝,永遠保持強壯的生命力。中文有精密完整的構成體系,經過悠久時間的演化始告完成,它彈性大,韌力強,可以大破大立,經得起任何新生事物與社會變遷的挑戰。單就文學上來說,中國先秦的詩經、楚辭。兩漢的賦和樂府的民歌,魏晉南北朝的詩和駢文,隋唐五代的詩和民間的歌賦,宋代的詩詞,遼金元的雜劇和散曲,明清的詩和傳奇,直到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白話文學,一路發展下來,早已把中文鍛冶成表述力、形象性最強的美文,而每一個時段,都對我們的民族語言產生了更新和提高的作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臺灣,文學傾向西化,中文以中流砥柱之姿,與歐美各國的語言交鋒,經過了一番碰撞,在「取」和「與」、「迎」和「拒」之間作了最正確的選擇,充分證明中文這世界語種的老前輩,一點也不古板、僵化,它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吸納任何新的內容。當年「現代主義」新銳作家主張語言創新,實踐經驗證明,中文的延展性完全可以因應此一變化;任你拉長、壓扁、扭斷、打碎,但一經重組,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可能,煥發出新的光輝。如此靈敏活潑的語言機能,最適合文學的表達,世界上大概只有法文才能跟它媲美。我們發展華文文學最重要的依仗,非漢語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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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衷热烈地祝贺!能不能转贴些内容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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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之旅---拜访印第安居住地

    为力

    COCHRANE这个加拿大小镇,距离多伦多以北大约九百公里。POLAR BEAR EXPRESS (北极熊之旅)的小火车出发于此。火车的前方目的地,是三百公里之遥的北冰洋畔。

    沿着当年欧洲人与印第安人交换皮毛的道路,铁轨铺展在加拿大北方广阔无垠的荒原旷野。这里树木的种类越来越少,但它们全都不惧寒冷,即使生长缓慢,却常年郁郁葱葱。从车窗放眼望去,河流、湖泊、沼泽,络绎遍布。歇棚犹在,却没有了人烟。好容易看到了人造的发电大坝,全火车人立刻站立起来观赏。

    安坐着继续谈笑的是我邻座的印第安少年们。这几位十几岁的姑娘小伙,有着很相似的面像,特征是黑红肤色的月亮形圆脸。我在他们的笑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朴实和善良。

    下火车后左顾右盼,MOOSENEE(马鹿屯) 是个大约两千五百人口的小镇,座落在北冰洋的最南端,MOOSE RIVER(马鹿河)之畔,似乎已经是天涯的尽头了。它麻雀虽小,也是五脏俱全,机场、医院、商场、体育健身中心、政府机关……最大的建筑是学校,可见此地教育被重视的程度。午餐是在教堂内享用的,询问义工才知道这里人口的百分之九十是印第安人,而且几乎全部为基督教徒。

    我们参加的第一个活动,是乘坐马达操纵的超大独木舟沿河漫游。 马鹿河全长五百多公里,在流入北冰洋的同时,受其影响,每天涨落两次六英尺高的潮汐。由于历经诸多沼泽地,马鹿河养分充足,慷慨滋养着百鸟鱼虾、大小生物。成群的马鹿曾经在河中游玩沐浴。印第安人感激它们,认为马鹿是造物主给予他们的最珍贵礼物。而大马鹿呢,以自己的血肉皮骨回赠,养育着印第安人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生不息。

    真没想到七月的北方,在骄阳的照耀下是如此炎热。蓝天白云下的这条大河中,有人戏水,有人垂钓,不比江南,但更悠闲。间或看到巨大的拖船,从河流驶入海洋,消失于更遥远的北方。

    晚餐很难忘,享用的是驯鹿肉饼、雪鹅墩块。这些受保护的稀有动物在加拿大是禁止买卖的,但我们现在是坐在印第安人经营的饭店里。他们享有特权,于是我们沾光。

    酒足饭饱后,坐上旅游车,由一位退休老师做导游。车一开动,他便开始介绍,原来脚下果然是加拿大独一无二的特殊地区。全世界最著名的BAY (英伦湾) 公司成立于此,那时欧洲人沿海路驾帆船最早到达此地,这里曾经是欧印皮毛交易的第一前站。

    在北方灿烂久长的夕阳照耀下,旅游车围着全镇环游,我们倾听导游兴趣盎然地讲解。北方的小镇历史悠长,北方的故事神秘诱人。当导游把我们带到镇郊的垃圾站时,才知道这天的压轴戏是观赏狗熊。躲在车里,目睹本地人开车到此,走出车门扔出垃圾袋,他们身边几英尺开外,黑熊们正在垃圾中寻食游玩。大人们看得是目瞪口呆,小孩子们已经兴奋地数到第九只黑熊。突然一阵呼叫,只见三只小熊崽在熊妈妈的身后,踉踉跄跄,依次而出。此时正是落日时分,天边的红橙黄粉紫,映照在这三只憨憨小熊的身上,景致之美,使我完全忘记了拍照。

    旅游车缓缓驶回。华灯初上,居住小区没有一桩奢华的房子,但是家家庭院整齐。土路笔直平坦,虽然未铺柏油。透过窗口,偷觎一家人在融融的灯光下享受晚餐,母亲欠身为孩子们分食,父亲挥舞着手臂在侃侃而谈……

    第二天踏上POLAR PRINCESS CRUISE(北极公主游轮),去顶礼膜拜二十公里之遥的北冰洋咸水。游轮上的两个导游小姐都是混血的美人,一位有着典型CREE印第安人的月亮圆脸,另一位再怎么向人们解释,谁都会以为她是纯种白人。

    加拿大中北部的印第安人分有CREE、OJIBWA、ALGONQUIN等几个亚种。CREE用英语解释,就是DWELL ON THE RIVER ON THE NORTH SEA(北海河畔生存的人们),他们共同的特征是黑红的月亮圆脸。可我从没想到这里有如此多的混血人,好奇地一问,发觉人们只要沾上一丝印第安血统,便不再认为自己是欧洲白人。

    两位姑娘轮换着向游客们介绍CREE部落千百年来的传统生活:北风呼啸的寒冬,冰冻三尺,食物缺少,动物冬眠,人们被迫以家庭为单位遥远地分开,孤立无援地在森林中捕食谋生。春天鸟声初鸣,亲戚们三家五口追随着北归的鹅雁,凑齐到沼泽地带。以遍地假鹅为诱饵,引诱真鹅落地歇息,然后猎手头顶树枝掩护,口中效仿大雁鸣叫,只等礼物落地,然后弓箭齐发。夏天万物生长,乡亲们全部汇集在蚊虫稀少的开阔高地,捕鱼、打猎、做衣、修船,这是一年中全部落最美好的季节,人们唱歌、跳舞、聚餐、婚礼,共享天伦之乐。秋天大家再次与南飞的鹅雁们相会,捕获最肥大的候鸟,这将是过冬的食物。女人们忙着缝制防寒的雪鞋雪橇雪帽,亲戚们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离,一个漫漫长长的冬季,再次来临……

    到了!人们纷纷涌上了甲板。我随众人掬起了一捧北冰洋水,伸出舌头,虔诚品尝,的确是咸的,带有泥土味,但绝对没有真正大海的腥呛。抬起头来,我望见了远方飞翔着的大群水鸟,它们的翅膀在金光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返程中,两位导游姑娘坐到我身边的空位。圆脸蛋的印第安姑娘告诉我,她最大的愿望是去南方上大学,安定后再把弟弟妹妹也接出来多见世面,多学知识。白皮肤的女孩却极为耐心地给我讲解,SNOW GOOSE (雪鹅) 这个印第安人最喜爱的佳肴,是如何用特殊的方法准备、烧烤的。最后她抱怨起来,雪鹅由于入冬后迁徙南方进食残留农药的谷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鲜美味道。

    回程在愉快的交谈中结束。游船再度停下,这回我们登上的是左岸,而不是我们旅店下榻的右岸。原来这里的皮毛交易也起始于英法两国的竞争,英国人占据了大河左边的MOOSE FACTORY(马鹿站)后,法国人便在对岸的MOOSENEE(马鹿屯)竖起了大旗。北方艰难困苦的生存环境,严峻得使人连仗都打不起来,因为英法双方都太需要本地印第安人的帮助。由此看来地理和环境等因素,还是能够决定人们命运的。想当年,牙买加的印第安人被刚上岸的白人斩尽杀绝,美国的印第安人也经历了太多的血腥。

    CREE印第安人由于迁移得太频繁,他们传统的住法,不是LONGHOUSE长屋,而是TEEPEE帐篷。由若干木柱以圆柱形式架好,顶部用藤蔓绑紧,帐体由树皮、兽皮、苔藓覆盖遮严而成。

    当欧洲水手、商人、传教士们在这里定居下来后,印第安人也渐渐聚集在此,长年为白人提供皮毛、食物,印第安人的居住条件欧化后,便不再根据季节而迁徙了。通婚是月亮底下的常事,而两种文化的融合,却经过了几百年的磨合演变。

    我们来到加拿大最古老的ANGLICAN(英国教)教堂。令我感触万分的地方,是教堂的墓地。这里安卧着几位加拿大的功臣,他们是在二战中献身的印第安青年。根据加拿大法律,印第安人本没有义务为联军打仗。但在危难当头,小伙子们积极踊跃,自愿保家卫国。当时铁路还没有建好,他们步行了一个多月,才从这里走到了有汽车的COCHRANE。乘坐轮船颠沛登上英伦岛,枪林弹雨中跨越海峡后,他们却不幸横躺在对岸法国的海滩上……

    大概也只有在二战后,加拿大政府才真正意识到印第安人对这个全世界最佳居住国家的忠诚和贡献。大量拨款给印第安居住地的政策相应实施。结果,这里的MOOSE FACTORY有了CREE文化中心,部落人建造了自己管理的一流酒店,河对岸的MOOSENEE成立了北方博物馆,还有野生动物保护中心……

    我以前认为印第安文化和所有其他的原始文化一样,是人在大自然生物链中和谐平衡的表现。其实不然,就象每片树叶都不同一样,每一种文化都有其特殊的一面。在CREE文化中心,我第一次知道加拿大北部那广袤的原野,实际上很早就被根本不知地图为何物的印第安人划分得清清楚楚。这里的每家每户,都有着祖传下来的狩猎领地。永远不愿卖掉祖产,他们继续坚守着这世代的传统。

    希望在这远方购些礼物回去。我的小儿子挑得是马鹿皮袋子。大儿子看上了用美洲落叶松枝所做的雪鹅模型。先生手里捧着一对木刻的潜鸟。公公在欣赏一顶雪兔皮冬帽。我最喜欢的是那羽毛飘逸的捕梦网,并且热衷上了一位慈眉善目大姐的创作。想着南部众多的朋友们,我买下了她不少的作品,然后坐下来与她聊天。

    把玩着我俩都最得意的艺术品-- 一个以捕梦网形式做成的小鼓。她告诉我鼓中有她亲手从林中采撷的各种花籽,它们具有吉祥避邪的作用。

    我询问:“鼓中心的‘ MEDICINE WHEEL ’ (治疗轮) ,被黄、红、黑、白四种颜色从中等份分开,这个圆圈有什么意义吗?”

    她回答得语气缓慢,字斟句酌:“这世界上有黄红黑白四个人种,人们最终是能够做到理解和融合的。”

    突然感觉鼻子眼睛酸酸,我背过脸去。心中万分钦佩。生长在如此偏僻之地,身为饱经屈辱印第安人的她,竟有着如此博大宽厚的心怀。

    她送给了我一张她拍照的家乡明信片,写下了她的地址电话。我当时盘算着在圣诞节期间打电话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向她订做一些捕梦网,把它们带给国内的亲戚朋友,做为最珍贵的加拿大北方礼物。

    那天夜晚,我们围坐在篝火旁,听印第安长老讲那遥远的故事。然后伴着鼓声,大伙同声学唱印第安古老歌曲。我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能看到那多彩的美丽极光。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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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故事非常好看,令人好奇:

    北风呼啸的寒冬,冰冻三尺,食物缺少,动物冬眠,人们被迫以家庭为单位遥远地分开,孤立无援地在森林中捕食谋生。春天鸟声初鸣,亲戚们三家五口追随着北归的鹅雁,凑齐到沼泽地带。以遍地假鹅为诱饵,引诱真鹅落地歇息,然后猎手头顶树枝掩护,口中效仿大雁鸣叫,只等礼物落地,然后弓箭齐发。夏天万物生长,乡亲们全部汇集在蚊虫稀少的开阔高地,捕鱼、打猎、做衣、修船,这是一年中全部落最美好的季节,人们唱歌、跳舞、聚餐、婚礼,共享天伦之乐。秋天大家再次与南飞的鹅雁们相会,捕获最肥大的候鸟,这将是过冬的食物。女人们忙着缝制防寒的雪鞋雪橇雪帽,亲戚们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分离,一个漫漫长长的冬季,再次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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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谢友明认同鼓励。
    我正在完成‘台湾温泉’,会先给你看。然后希望崇彬喜欢,并能给咱们发点银子,转交给dream,感谢他为我们照看网站。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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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拿大华人文学学会供稿

    漂鸟》荣获2011中国年度优秀图书奖
    文/加拿大华人文学学会
    2012年02月01日,星期三


    (小说散文合集《漂鸟》,林婷婷 刘慧琴主编,中国致公出版社,2011年)


      由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策劃,林婷婷、劉慧琴主編,瘂弦寫總序、徐學清教授寫前言的加拿大華文女作家選集《漂鳥》(繁体字版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簡體字版大陸致公出版社出版)榮獲2011中國年度優秀圖書奬的喜讯,成為海外華文文學界歡度新春佳節的一段佳話。

      《漂鳥》從策劃到編輯成書,得到加拿大社會各界人士的热情支持。選集基本薈萃了加拿大眾多華裔女作家的代表作。出版後,海内外社会反響較大。被業界公認為是近年來品位較高的一本文學佳作選集。

      據悉,《漂鳥》的好評,受到臺灣商務印書館的青睞,2011年初,林婷婷、劉慧琴再度受邀為臺灣商務印書館編選《歸雁-東南亞華文女作家選集》,仍由學會策劃全力支持,選集收錄了當今活躍在東南亞八個國家華文文壇上的68位作家的作品,已於2012年1月1日在臺灣出版。

      大陸中國致公出版社也表示將繼續與加華文學學會合作,出版優秀的海外華文文學作品選集。據悉,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將繼續與臺灣商務印書館合作陸續推出歐洲、大洋洲、美洲等各個地區的作家選集,形成一個海外華人文學系列,除向海內外讀者推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湧現的華文作家,也為華文文學研究者的研究拓開新的視野。(加拿大华人文学学会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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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本视野中的女性书写——加拿大华裔女作家选集《漂鸟》读后(节选)

    文/林楠

    2012年02月01日




    主编林婷婷(右)、刘慧琴最后审定《漂鸟》

    《漂鳥》  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 策劃  加拿大華裔女作家選集 系列叢書 (之一)  
    主編 林婷婷 劉慧琴(阿木) 瘂弦 總序  徐學清 前言

    (繁體字版) 臺灣商務印書館2009年12月出版
    (簡體字版)中國致公出版社2011年4月出版
    《漂鳥》榮獲2011中國年度優秀圖書獎

    移民,表徵為居住地的轉移,實質上是對母文化環境的逐漸疏離,然後進入對異文化環境的“不應期”,心理上的失落和彷徨在所難免。這種生命的遷徒,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次礪煉,一個相當艱難的過程。不同的只是過程長短而已。

    女性移民似乎承載著更大的精神負累。年邁的父母,屋簷上的秋陽,掠過藍天的鴿哨兒,年節的燈火……時不時會繾綣在情感記憶的螢屏上。因此,離散情緒便自然而然地彌漫在移民文學的文本之中,且占著相當大的比重。

    然而,讀過《漂鳥》,你會發現,離散情緒的糾結不見了,鄉愁情結和對故園的眷戀已不再是那種單一的纏綿。有的則是精神上的瀟灑甚至不乏諸多浪漫的想像氤氳其間。人的精神從日常的瑣瑣細細中超脫出來。昇華了。總體看,《漂鳥》展現的是一個充滿了新生活意蘊的話語空間。敍事姿態的從容,文學視野的開闊,可以說已成為這本選集的文化標識。這無疑生動地體現了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主任委員瘂弦先生對華文文學發展前景的樂觀展望和“建立世界最大文壇”的理想和追求。同時也應該看作是林婷婷、劉慧琴兩位主編對華文文學事業的一項具有文學史意義的特殊貢獻。

    葉嘉瑩將目光投向遠年歷史的縱深處,去品評李清照的兩首詞。文論充滿哲思,給人們留下不同於一般的講述古詩詞的深刻啟示,大大加深了文本的厚重感。看得出,主編將葉先生的文章放置首篇,並不只是考慮她的學術地位和影響,更重要的應該是她在文章中表述的那種深辟的見解,與兩位主編對加拿大華裔女作家創作態勢和精神向度的把握;與《漂鳥》的主旨,非常契合。葉嘉瑩一向主張,若想寫出既具深度又具廣度的作品,乃必須經歷幾番精神上的大起大落,並形成對人生的深刻體悟。在此篇文章中,她甚至認為,“不僅是個人的不幸,而且還需要結合大時代的國家之不幸,如此方能造就一個婦女成為偉大的作者。”

    《漂鳥》中的眾多女作家當然談不上“偉大”,但她們都曾經歷過移民生活帶來的感情上的波讕起伏,“有過不少挫折和幻滅”(《撒絲基亞,撒絲基亞》 溫安娜)。經過諸番礪煉,才獲得精神上的從容淡定。從而能以開闊的胸襟,寫出隨性的文字。達至“實已突破了現實中一切性別文化的拘限”,“是對普世文化的人生究詰的反思,做出了一種飛揚的超越。”只有經過生活的反復磨煉之後,寫出的作品,才是“最值得注意的一種特殊的成就。”所有葉先生的這些論述,可以說準確地概括了《漂鳥》作者們的寫作現象。

    林婷婷在為中國《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10年笫 4期)撰寫的《漂鳥》編後語中,用了“我們一起飛翔”這個標題,“我們一起飛翔”,非常精闢地提升了這本書的精神風貌。

    生活在西方現代語境中的女作家,以自己的敍事視角,向讀者,向社會闡述著對人生、對社會、對當下、對未來的理解,讓《漂鳥》在生活審美、情緒審美和價值觀取向等多個方面,顯得格外多彩多姿。

    原志以政治為觀察點,對社會問題做出審視。顯現出作家對西方社會深透的觀察和瞭解,也顯現出作家相當深厚的思想貯備。其見解的犀曆與剔透,毫不遜色於專職的政治評論家。顯然,作為現代公民社會的成員,原志的目光,已在一個更高的社會層面上遊弋著。

    海倫以跨文化審美情懷,通過參觀埃及金字塔,在對東西方古文明進行比較的過程中,不經意地將歷史與現實、科學與想像拼接。整篇文字,潛涵著對人類現代文明的反思。

    面對中華文化的歷史性自負,作家提醒人們:“山外有山”。

    雷蒙節選的《溫哥華手記》,仿佛給讀者贈送了一本袖珍小像冊,作家將尋常日子中捕捉到的自然美,人性美,人格尊嚴美,傷逝美,聊賴美以及時光的反差,俏然的幽默,愛的滋味兒……都一 一精心地鋃嵌在裏面,讓你去品唼那種也許被人們忽略了的生活中常有的淡淡的詩意。

    為力則把我們帶向北方,那蒼廖浩瀚的、貼近北極圈的北方。

    “……真沒有想到七月的北方,在驕陽的照耀下是如此的炎熱。藍天白雲下的這條大河中,有人戲水,有人垂釣,不比江南,但更悠閒。間忽有巨大的拖船,從河流駛入大海,消失於更遙遠的北方。”一一溶入印第安人居住的那個小小村落的歷史帷幕之後……作家讓你看到“……落日時分,天邊的紅橙黃粉紫,映照在三隻憨憨小熊的身上。”她說,“景致之美,使我完全忘記了拍照。”

    如果說雷蒙寫出了人們身邊存留的普通日子裏的詩意美,那麼,為力寫出的是大自然的色彩美、寂廖美、空曠美和原始文化美。

    《Aloha!夏威夷》寫出了夏威夷的美自不待說,讓人為之一亮的是作者風風火火,利利落落,快言快語的性格美。

    “阿鑼哈(Aloha)!我又來到了夏威夷。大概前世是玻利尼西亞人吧!我非常喜歡這些純樸的原始小島。到達那天,朋友姑的弟弟說:‘開小飛機帶你去最遠的島轉一轉,你敢嗎?’……我說:‘沒有我不敢的。’”

    “……傍晚我獨自坐在海邊,聽玻利尼灑亞小夥子彈“尤鼓裏裏”,他們唱的是“Alohaoe”(告別),我會唱這首歌,一首淡淡憂愁的歌,是朋友離別時唱的:

    看那烏雲已遮沒了山頂,離別的時刻已經臨近,可我不能留你在我懷中,只能熊照隱藏這顆悲痛的心。再會吧,再會吧,我要時刻等你在那百花叢中,緊擁抱,祝福你,直到再相逢。

    明天我要離開夏威夷了。我此刻的心情和這首歌一樣。美麗的小島,熱情的玻利尼西亞人,祝福你,直到再相逢。“暢快明亮中,不失女性特有的溫潤。作家沐浴著晚霞,淘醉在玻利尼西亞小夥子彈唱一首纏綿而傷感的情歌之中……依依不捨離去。這裏又展示出一種女性的柔情美。

    林婷婷在《保姆》一文的前半部分,將“保姆”這一職業,做了番詳盡而全面的分析和研究。諸如嬰兒保姆、老人保姆、照料家務瑣事的保姆、寵物保姆……等等。表面看上去,儼然一篇精彩的社會學論文。仔細品味,方知作家最終落腳於“在加拿大無論是上班族還是退休者,每年總想辦法逃避一下朝九晚五或退休後呆板規律的生活,到住家以外的地方去享受完全放鬆的假期,換個不一樣的環境,不必做飯買菜洗衣服打掃,不必應酬,穿著多邋遢也不怕碰到熟人。度假可以增廣見識調劑生活,也是一種養生之道。溫哥華美麗的海灣是郵輪啟程的一個重要港口。” 放心出遊吧,家裏的事,可臨時請保姆打理。
    妙在文章的最後一段,作家筆鋒一轉,將全篇鋪敍做了一個美麗的昇華:“華族移民帶著祖先悠久文化的傳統,飄離故土,在異國雖落地生根,卻也同時散播並保全了中華文化的種子,華文文學是中華文化的精粹,也是民族的國魂;在中國近代史,曾經有過一次慘痛的文化浩劫,幾乎造成了文學的斷層,幸獲海外華文寫作人這群‘文學保姆’的默默耕耘,使得中華文學在本土之外仍然得以傳承,得以豐富,得以繁衍,得以源遠流長。海外華文作家們不但要以‘華文文學保姆’為己任,更要以‘文化保姆’自居,讓母國和居留國優秀的文化精華,彼此豐富,把這份文化產業更完好地移交世世代代的子孫。當華人移民文學與世界文學接軌,當我們心靈故鄉文學創作的源泉不斷,我們就不再漂流。”

    作家卓然的匠心,讓這篇散文在漫散中,賦予了更深一層的文化含義。

    黃綿看見自家院裏“楓葉又紅了”的時候,買房當年聚在一起的幾位好友,眼下已四處離散。觸景生情,諉婉地講述了這幾位身邊朋友的移民故事。看得出,作家對這幾年往事的追憶,有意剝離了一些“枝枝杈杈”,剝離了他們生存奮鬥、生命掙紮的一些“零梗碎葉”。這之中的許多事情必然要牽扯到家庭角色和情感關係以及與傳統觀念的糾葛上來。然而,濃縮了的敍述不僅沒有消蝕事實的本質,反而給讀者留下了由自身經驗引發的更大的想像空間。

    如果把黃綿的《楓葉又紅了》看作是畫布上的碳筆初稿鋪就的大框架的話,那麼,秋萌的《遲來的醒悟》、安祺的《回家》和沈可全的《婚惑》以及寄北的散文《丈夫有了外遇之後》等等,就是顯示光影輪廓的色彩,就是現實生活底片的真實感光。作品將異域生活的內容、格調、家庭氣氛、失妻感情變奏、情緒起伏……等一應細節:有大男子在氣勢上的優越與其必須在經濟上依附妻子的現實之間的心理矛盾;有幾經迂回,幾經折騰,幾番思想鬥爭,終於“回家”,終於溫順地靠在妻子身邊的丈夫;有女性自立意識的倔強展示 ……,均一筆一劃地描摩了出來。展現在讀者面前的,儼然一幅喬治.巴塞裏茲新表現主義的精彩畫作。

    汪文勤禮贊土豆的散文,其實就是一首詩。作家用優雅而從容的語調,唱出一首大地的歌。在全篇充滿詩意的、歌謠般的氤氳中,將女性的溫情揉進理念,展開關於美、關於純真、關於生命意義和生命律動的話題。“……春天走得深了,跟來的是夏季,溫哥華市內有許多街邊的市場,城市周邊有更多的農場……在那裏,我們總是能很安心地看見土豆的影子,它們帶著初出泥土的羞怯,圓圓胖胖地擠在一處,好像一個腮邊漾著村紅的農莊男孩,用未脫稚氣,卻已開始粗悶的聲音唱著土腥味兒香濃的歌謠。我們把這樣的上豆帶回家,不捨得用刀切,只用清水沖洗乾淨以後,便投入釜中,火後,掀開鍋蓋,先是滿室土香豆香,繼而,透過牛奶的白露,可見一鍋的花爆開來,好像梨花怒放,又是滿眼嘻笑的嘴唇,熱熱地撲上去,幸福就紮紮實實地來了……。”

    “土豆的歌唱,是生命歡樂的歌唱。”童貞想像的純粹,令人悸動。

    “……保持一種自由獨立的精神,死心塌地地做自己的功夫,模索自己的路徑,開闢自己的江山。” 用朱光潛先生這幾句話概括汪文勤近幾年創作上的追求,或許是洽當的。

    文壇宿將劉慧心縱穿北美大陸的《駕車自由行》,讓讀者感覺到這位老作家精神上的瀟灑。這是年輕人才有的朝氣。

    “……北美公路發達,可以自己駕車前往,一路領略沿途各種風光,不斷增添新鮮感受。人總是生活在過程之中,自己駕車旅行是一種真實而又具體的活動過程,可以從中領悟到不少樸素的生活哲理。”這些生活的哲理,作家最終歸結為“城市是田野的鄰居,田野又是城市的邊陲。”

    而現實告訴人們,我們的不少城市恰恰忘記了田野這個“鄰居”。但願這只是個“過程”而不是終結。

    江嵐《味道的珠鏈》中,撲面一股童年記憶中的乳香,飄溢在字裏行間。

    作家把記憶中的“味道”比做放置紫檁木盒子中晶瑩柔潤的珍珠。這裏有家鄉的風,家鄉的山,家鄉的桂花,家鄉年節的鞭炮,有祖父纏著傷濕止痛膏的粗糙的手指摩沙下頜的那種親切的癢癢,有祖母在被窩裏講述的童謠和故事,溫馨而美好。特別是家鄉的米粉,“……後來越走越遠,從北京、上海、香港,到紐約、三藩市、多倫多、渥太華,各處也都見到過桂林米紛店,看上去也是差不多的原料配料,可口感卻大相徑庭。上次回鄉省親,大表哥家樓下那家米粉店的老闆娘一邊麻利地給我做米粉,一邊總結:‘別處沒有灕江水的啊,傻妹崽!怎能做得出一樣的味道?!’” 連家鄉生意場上的一句俗話,也透著質樸的文化美。真是“走千里,走萬裏,忘不了家鄉的山和水。”

    充分展示作者才學和柔情多感的《告別即是相會》,令讀者情不自盡地反復咀嚼。慶慶把情人之間那種淡淡的、淒淒思念的情愫,寫得含蓄而高貴,寫得迴腸盪氣。作家筆下描繪的是細密的、純純粹粹東方式的感情表達方式。讀者仿佛能從文字中,隱約聽到悠悠怨怨的二胡和琵琶聲在邃遠的時空深處纏綿吟訴……
    從美學意義上講, 這無愧是一篇經典之作。

    《原色》是一篇很別致的小說。作者用簡練的筆墨塑造了一個相貌並不十分出眾,雖生在北京,“但一舉足,一皺眉,十足一個柔和細膩的江南水鄉女子”。本名嚴洪,在加拿大,在英語習慣中,成了“HongYan”作家寓意深刻地將“洪嚴”變成了“紅顏”。故事很簡單,三十二歲的紅顏,租住在一間地下室,不緊不慢地、美不滋兒地品味著自己簡單的生活,隻身在異國他鄉愉快地奮鬥著。“每日笑臉吟吟,孤蝶獨舞,看不出有出嫁的意向和念頭……奇怪的是,不知她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多男人,偶爾,她那小小的地下室房間,會傳來不同男性聲音,離去時,很少是愁眉苦臉的,莫非……”

    在這個懸念下,作家安排了四位不同身份的男子出場。一位是紅顏當年的頂頭上司、現為中國深圳一家大公司總裁。借出訪美國之便,帶著禮物專程來看紅顏,答應願為紅顏提供經濟支特;一位是聲音渾厚迷人的留學生在讀博士;一位是鄰居山東大漢;另一位自稱是祖籍荷蘭的大學教授。四名男子雖身份不同,但出現在紅顏面前,談話內容基本一致,都在向這位紅顏姑娘訴說自己婚姻的種種不如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示對紅顏的好感。荷蘭籍教授還得體地、直接了當地表示願與紅顏討論有關性體驗的問題。

    四名男子“很文化地”表達著我們生活於其中的這個世界的種種習氣。面對這些誘惑,紅顏不動容,不迎合,也不讓來者尷尬。男子們均可高高興興地來,高高興興地去,願意繼續造訪者,紅顏依然會“笑吟吟”地迎送。

    就像在風光旖旎,鐘靈敏秀的山鄉已很難找到一灣淨水一樣,當下,在這個浮浮燥燥的世界裏,還能有幾個保持著“原色”的紅顏?

    小說平靜地點出這個震聾發饋的社會問題。

    善寫人物心理活動的陳蘇雲已出版受到讀者喜愛的長篇小說《冰雨》等數種文學作品,相信她不同凡響的才氣會結她帶來更多的收穫。

    阿木(劉慧琴)以其短篇小說《被遺忘的角落》的藝術成就及其廣泛的影響,在海外早已確立了自己的文學地位。收在《漂鳥》小說卷中的《一個士兵之死》,可以說是作家獻給讀者的又一篇佳作。作者將愛情、戰爭、美好的生、殘酷的死……等諸多情緒的強烈反差,濃縮在柯林短暫的一生中。因而獲得一種強大的心理衝擊力。

    深受斯蒂芬.茨威格影響的阿木,這次仍以茨威格的語言方式、情感結構方式、節奏銜接方式,去娓娓敍述,去處理人物之間的關係。在看似平靜的敍事中,卻在讀者的心靈深處,一次次掀起驚天的波瀾。這無疑是作家在短篇小說創作藝術上的又一次可貴的突破。

    (略……)

    縱覽全書,五十余位作者,沒有一名是新潮的網路寫手,多數人也沒有寫自己的“博客”。作品中的絕大多數已見諸於北美各地的華文報刊。作家們不求網路上熱鬧一時,只求找到屬於自己內心的那份感受。或收藏於某個集子裏,比如《漂鳥》一一一次文本視野中女性寫作的集中展示。

    加拿大華人文學學會組建不久,林婷婷、劉慧琴就著手編輯加拿大第一本華文女作家作品選集。本書作者幾乎囊括了全加拿大東、西部所有的女作家。可謂2009年華文文壇的一件可圈可點的大事、盛事。

    我門由衷地感謝林婷婷、劉慧琴兩位主編為華文文學事做出的這一貢獻;由衷地感謝徐學清教授對選集中關於“女性問題、女性的獨立意識”和“女性文化身份認同”的精闢概括;由衷地感謝瘂弦先生在《漂鳥》序言中闡述的關於創建世界最大文壇的宏偉設想。

    願作家們團結起來,創作更多的精品,為“世界最大文壇”的最終落成添磚加瓦。

    2010年8月31日 於溫哥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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