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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侨报》副刊,2009年7月13日 【加州】
先要申明,妈妈不是部长。在她七十五年的生命里,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家庭妇女。女部,是我妈的第三任老公对她的戏称,却把她爽朗,刚强,敏锐自信甚至有点独断的个性挑白了出来。妈妈未曾有过一官半职,可她的朋友都是达官夫人,富商太太;手帕之交,患难朋友,或社交娱乐的搭档,都能和她保持长久的关系,成为交心的知己。当年她在香港打工时的老板娘,亿万身家的阔太,至今和她长话家常。现任香港政务司长唐英年的母亲,也是她麻将桌上的搭子。
妈妈的生活经营有方,在谋生中把握时机,从生活的不公,使她,一个富家小姐要去纱厂做工,到如今收租过日,小康生活,在家工人服侍,出门司机开车,日常生活,她说一,没有人说二,尊称一声女部,贴切不过。
思疑妈妈人生的经营理念来自外公的成功之道。外公年轻时提着个小包袱,从小镇嘉兴只身到大上海,在英美烟草公司当学徒,勤勤恳恳学生意。一次洋行的暴动,外公机警地保住了洋行的财富,自然也保住了上司的饭碗,得到了提升后,出乎大家的意料,他居然要求离开上海,自愿来到青岛开辟华北市场,很快,他垄断了整个烟叶市场,有了自己的果园和铁路的股权,成了青岛的首富,社交名流,当年贵为国母的宋美龄到青岛游玩,睡不惯宾馆的床铺,向外公家借席梦丝床垫呢。49年,外公离开青岛时,带走的财产珠宝供他以后几十年的晚年岁月衣食无忧,但无法带走的八栋豪宅,都被国家代管了,成了军区的疗养院。
妈妈有张小时候被外公抱着在青岛海边住宅前的海滩上拍的照片,这是妈妈拥有父爱的唯一见证。外公和指腹为婚的外婆没有一丝感情,勉强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妈妈之后,就坚决和外婆离婚,与一位外交家的遗孀结了婚,生了我的小舅,确切地说,四岁之后,我妈就失去了爸爸的关爱,童年承受的那份委屈造成了她坚强的个性。她和小舅的关系一直很好,因为外公夫妻俩忙于交际,常常扔下小舅给工人,小舅就会去我外婆家找我妈玩。同是父亲的骨肉,但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小舅上学有司机开车保姆陪伴,但我妈妈却是自己背着大书包徒步去学校,但外婆却从来不抱怨,不投诉,她对妈妈说,做人就是要争气!那时妈妈就暗下了决心:将来一定要有自己的车。
妈妈跟外婆学了很多为人处世的哲学,每天晚上和外婆睡在一张床上,听她分析社交上错综复杂的关系,外婆教她作人的道理。外婆是一位非常豁达的女人,连小舅的妈妈和外公有矛盾,俩人都会来找外婆主持公道。
妈妈在上海读完高中后,就嫁给了当时建筑师的爸爸。 她豪爽的个性深得爷爷奶奶的喜爱。那年,聂家的恒丰纱厂被强加莫须有的罪名,遭法院勒令退赔所有的定息,妈妈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私己钱,帮助家里度过难关。
1962年,妈妈和爸爸商量好了,由妈妈再次去香港探望外公,等她落下脚,爸爸就会带着我和姐姐去香港定居。可是没想到,妈妈这一去就是二十五年。妈妈走的时候我五岁,等再次见到妈妈,我儿子也五岁了。
妈妈明知自己的父亲是富豪,却没有半点想倚赖他的念头,到了香港不久,她就提出去找工作,那时外公早已和小舅的妈妈也离了婚。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新后母把她看成眼中钉,帮她找了个离家很远的纱厂做工,厂里的人都非常好奇怎么有坐出租来面试的人,当然,不可能上下班都坐出租车,妈妈只能在纱厂住下了。星期六回到家里,看见自己的床上堆满了未凉干的衣服,后母解释说,因为工人放假,也不知道我妈会回家,妈妈心里明白,当晚就住到同学家里去了。过年了,工厂放大假,外公把妈妈叫回家,谁知后母早就把自己的娘家人叫来,家里没有让妈妈栖身之处。妈妈记住了外婆要她争气的教诲,一声都不吭离开了家,再也不曾回家住过一天。
从纱厂女工到银行职员,妈妈的雇主们给了她很大的同情,在仓库,储存室里让她用布帘围出自己的"私人一角",没有洗澡设备,自己用桶打水,住所周围的人不明就里,还暗地里捣乱,甚至把钥匙孔给堵上,让她晚上没地方可睡觉。就这样,妈妈一直居无定所整整十五年,为的是省下房钱寄给上海的家里。在这十五年中,因为家庭成分,因为各种政治运动,不仅爸爸无数次的申请都被退无情地了下来,早在四清运动初期,他就被迫退职了,全家生活都指望妈妈每个月寄钱回家。
十五年了,忘穿秋水,始终等不到爸爸出来的消息,后期老板娘慷慨让她居住的小房间,也因为各种原因被股东收回;前路茫茫的妈妈,在热心的朋友介绍下,认识了毕业于圣约翰大学的单身高级翻译师,就这样,爸爸妈妈无奈地分手,妈妈嫁到了台湾。在台湾十年,妈妈勤勤恳恳地持家理财,等到丈夫因病退休来香港定居时,妈妈已把丈夫单身时不善于理财,高薪还欠债的新婚时的家庭状况转化成了有屋有股票的小康生活。外公去世了,留下一大笔财产给三个儿子,妈妈没有得到一分钱,但每年清明,妈妈还是去在台湾的外公坟拜祭。
在香港送走了患重病的第二任丈夫,妈妈决定回到离开三十多年的上海定居。在香港,请一个菲律宾工人要三千港币,其它的生活开支均高出上海。妈妈把台湾和香港房产股票赚到的钱,投资上海房产,虽然没有大赚,但靠收租养老过日子绝对没有问题。养养小狗,打打麻将,跳跳社交舞,上海开放后,南来北往的台湾香港朋友络愈不绝,妈妈在66岁那年时还找到人生第三个伴侣,一位退休的医学院教授,之后又实现了小时候的理想――拥有一辆自己的车。我回上海,妈妈还派司机开车来机场接我呢。
回顾往事,妈妈笑看人生。她说:"我没有读过大学,但嫁过的三个丈夫,都是一流大学毕业的专业人士。我曾经居无定所十多年,但现在几个物业在手,想住哪就住哪。我虽然没有得到遗产,但我周游过世界很多地方,是我的兄弟们根本没法做到的。我争气努力地创造人生,人生不但还以富裕,还有自豪和骄傲!" 
最后的全家福(本人端坐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