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到阿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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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阿里山著名于森林、云海、日出、晚霞、高山小火车……可是且慢，台湾朋友告诉我，好景一定要有鲜花的陪衬，去阿里山最好的季节是樱花盛开的春天。

樱花属于蔷薇科，花瓣通常有五枚，雄蕊多数。全球共有200余种，盛开在台湾的约有10多种。不论以种类、数量、或壮观度，阿里山绝对是台湾赏樱的第一名处。大约1900株引进的日本白粉色吉野櫻、1700株台湾土种紫红色的绯寒櫻(山櫻花)、1000株粉红色的重瓣八重櫻，被列为阿里山花季的三大主角。另外还有花形较大的白色大岛樱、花瓣多达35枚的普贤象樱、花朵簇成圆球状的东锦樱、淡粉红色株量稀少的千岛樱……

山櫻花花期最早，一月上旬就开始怒放，一直持续到三月。然后是花期较短的千岛樱。樱花季的最高潮，通常于二月下旬至三月中旬，此时吉野櫻、八重櫻、普贤象樱、东锦樱等陆续开放。直到四月再由大岛樱接管。花仙子们是一批批登场、亮相、谢幕，恋恋不舍而去的。

赏樱本是日本人的专利。可近年来台湾人的赏花热情也是推波助澜。梅花季、樱花季、杜鹃花季……人们津津乐道地谈论着，然后身体力行地赶着时尚。我意识到去阿里山赏樱绝对不能等到周末，但考虑到我的丈夫瑞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的人。(，)于是折中，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全家人一大早出发上山。

2

贯穿台湾岛由北向南，有两条高速公路。‘一高’靠近城市，于是车流滚滚。‘二高’最近落成，集世界先进技术于一身。由于它崭新、宽敞、少有车辆，我的全家爱极了‘二高’。

台湾岛是火山爆发的产物，全岛面积的三分之二都是高山和丘陵。阿里山从属于台湾中央最高山脉玉山(最高处海拔3952米)，由地跨南投、嘉义二县的大武峦山、尖山、祝山、塔山等18座大山组成。虽然它并不很高(只有2450米)，但与玉山相交所造成的山高谷深的地形，海拔适中的高度，神奇地孕生出了全台灣最美丽壮观的奇景。区内群峰参峙，溪壑纵横，既有悬崖峭壁的奇险，又有幽谷飞瀑的秀丽。

相传以前，一位邹族酋长阿巴里曾只身来此打猎，满载而归后便把族人带到这里分享丰收。邹族从此以阿里山为家园250年，于是便有了‘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 的歌谣。

我们开过50公里赏心悦目的“二高”，开始进入山区。台湾最初的盘山公路都是由退伍军人们修建的，陡峭得可怕。没想到通往阿里山的山路，并不如想象的惊险，我们全家一开始还可以从从容容地观景谈天。

台湾中央山脉的植被涵盖了热带、亚热带、温带、寒带四个区域。山低处，有木瓜、火龙果、香蕉等热带植物。以后当竹林渐渐增多的时候，我们便进入了以樟、楠、槠、榉、枫为主的四季常绿阔叶亚热带丛林。随着一圈又一圈盘山绕行，仙逸的雾气渐渐出现，这时红桧、扁柏、铁杉、亚极和姬松等温带针叶树，已经称霸山林。

3

冷不丁气压骤降，山风劲吹，浓雾被豆大的雨滴敲碎。整个山林一瞬间被阴暗笼罩，再也找不到清晰的物景。完了，我嫌乘坐高山小火车麻烦，还没有识尽森林真面目，难道又要生生错过云海、日出、晚霞的奇景。

有巴西雨林经验的丈夫安慰我：山中哪能无雨？你不是告诉过我，阿里山是雾山，也是雨山。既然雨来得快，也许去得急呢！

我们抱着希望继续爬山。雨忽大忽小，山时隐时现，道路变窄变滑，还要时刻小心躲开突然落下的山石。没想到这时汽车却是越来越多，一辆接一辆急不可耐，一定要超越慢行的我们。

终于，我们看到了阿里山森林风景区及玉山国家公园的路牌，也注意到汽车像巨龙一样，在游乐区外围的公路边摆下了长阵。我大叫不好，进不去公园，如何能够找到住宿？

效仿前面的汽车，在老远的地方停下。此时瑞已经被这两个小时的雨中险路折腾得筋疲力竭。我淋着山中的毛毛细雨，和身旁的台湾人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后，我就知道运气来了。对方愿意帮助我们，与他的亲戚打了手机，为我们订下了下榻之地。

4

弃车在此地，我们坐着旅店的面包车进入了阿里山森林风景区。望着周围络绎不绝的伞下人群，生长在加拿大的瑞，此时已对阿里山兴趣全无，还抱怨：“自然美景在如此嘈杂的人气中，必然会丧失其纯净。”他进了那和式的旅店房间便躺下了，拒绝在雨中赏樱。我和大儿子只好充当起了先谴队。我们买了雨伞、置了雨衣，随着如织的人潮，走向最佳的赏樱园地。

平生第一次被樱花感动，是在加拿大的皇家植物园。远远望到一簇簇淡粉色的梦幻，我不由自主被吸引而去。手捧垂枝，仔细端详美丽：小小花朵轻盈单薄、脆弱柔嫩，并无独特撼人之力。倒退几步，啊！原来如此：是整体效果，是排列和组合，是色调与光彩的和谐，是花朵与花朵之间的团结默契……

哪里想到阿里山的樱花，会有一百多年的树龄。那粗粗的躯干、伸延的枝条，使树上万朵鲜花在风雨中更显得不堪一击。最先看到的是染井吉野櫻，她被誉为阿里山樱花第一皇后。最早的一棵树，是1903年从江户(今东京)引进的。

1896年，甲午战争结束时，以齐藤音为首的27人日本探险队，蛮横(地)踏入了阿里山。他们不仅发现了原始纯朴的原住民，更惊叹于这个野鹿山猪出没其间的“木材王国”，是如此的浩瀚无尽、郁郁葱葱。特别是丰富而珍贵的阿里山“五木”：红桧、扁柏、亚杉、松树、(和)阔叶树，使得这些侵略者们垂涎三尺。

日本同台湾一样是海岛，日本人最清楚森林资源对于孤岛意味着什么，他们很早就禁止了砍伐自己国土上的树木。可为了能大刀阔斧地掠夺阿里山的“五木”，自1906年至1914年，日本政府远程指导着阿里山森林铁路的完成。这条被喻为“疯狂设计”的铁路，其“螺旋形铁道”和“伞形齿轮直立汽缸式火车头”等，都是世界铁道史上的创举。

今天，这“万绿丛中一线媚红”的高山小火车铁路，与印度大吉岭喜马拉雅山铁路、(和)秘鲁的安第山铁路并列为世界三大登山铁路，名扬全球。可当人们坐在火车上，体验奇妙森林之旅时，又有多少人能倒退时空，意识到这小火车的罪恶。它曾经拉走了400多万立方米的阿里山树木，残害了无数阿里山原住民的心灵和生命。日本人在统治台湾岛的50年间，其本土所有的神社，几乎都是用阿里山的木材所建成。

5

在树下，在雨中，我和飘零着的樱花一起寻根。总是感觉这棵大树是由一位女人所种，算算年龄，她应该有100多岁了。我思忖着这位女士当初的心境。被迫来到这异乡孤远的高山峻岭，她一定寂寞难熬，只好一遍又一遍向自己的男人提起故乡，特别是樱花树下的赏花饮酒，最后终于也勾起了他同样浓浓的乡愁。许多日本女人做着同样的事情，于是，殖民地的台湾便有了远渡重洋坐船而来的第一棵日本樱花树。

大和民族从樱花瞬间绚丽、急促凋零的事实，意识到生命本身的短暂和美丽。眼下，站立在这樱花树下赏花观景的，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原住民，是所谓的台湾大众。当然混杂其中，也有我一个中国大陆人，还有我儿子这个中加的混血儿。

我和儿子绕着一株又一株的樱花树徜佯、拍照，观赏着樱花在雨中的娇娆凄美，倾听着花儿们落英缤纷的叹息。远远看到寻找而来的瑞和小儿子，我们一家四口重逢于雨中浪漫的樱花树下。

沿着高山铁道，我们一路慢慢赏花，散步至著名的阿里山工作站。路过许多支着架子认真拍照的摄影者，我们同搂抱着孩子、搀扶着老人的家庭们打着招呼。终于看到了盛装打扮的邹族姑娘，在人群中进行着花季解说，与游客合影留念。人山人海的喧闹，令我们不敢停留，沿着森林浴步道，信步拾阶而上。

林中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松香、阴离子、芬多精，沁人心脾，诱人深入。步道旁，每一棵壮树都是完美的笔直挺拔，每一棵老树都被尊敬地标以名称。我们震撼于被日本人疯狂采伐而留下的巨木群和桧木桩。更欣慰于美丽森林中的茁壮新生命。树根树桩中生出嫩枝，长成小树，于是便有了“三代树”、“三兄弟”、“四姐妹” 的奇观。

而人们呢？终于知道了树木有灵，自然不可欺。阿里山的慈云寺，是台湾最高海拔的庙宇，里面耸立着一座由生铁铸造的“树灵塔”。它是人类忏悔的心声，试图慰籍无数被强夺生命的树木，并安抚它们的精灵。

6

没有雨停的兆头，可阿里山人还是鼓励我们订好第二天游览玉山国家公园的旅游车，告知奇迹很可能在次日清晨出现，那时我们就能亲眼目睹阿里山日出、云海……

五时起身，雨声不停。上车后排谴郁闷，我回想着昨天所环绕而行的阿里山姐妹潭。猛然领悟到无论走到哪里，听来的遥远传说总是如此的相似：一位阿里山酋长有个凶神恶煞的残暴儿子，企图侮辱另一个阿里山酋长那两个美丽善良的女儿。天神把她俩哭出的泪水，变成了两口很大的水潭。姐妹连手，两潭相连，挡住了恶人进攻村庄的道路。可坏人有帮凶社丁，他们游进了水潭，去捉捕潭中的姑娘。最终引起了天神的盛怒，雷电、狂风、暴雨过后，大水汹涌而来，善人恶人同归于尽。

我们赶到祝山最佳观日处，看到的只是黑呼呼的模糊群山。暴风雨中来到两棵巨大的夫妻树下，雨滴太大，相机都不好打开。平日猴子成群的地方，眼下只有残叶枯枝遍地。看到台南成功大学登山队员，不言放弃，正在雨中向玉山顶峰攀爬。旁边的游人们使劲叫喊为他们加油。

当我们在最后一个景点，台湾第二神木“眠月神木”停下的时候，同车的人们由于几处出游遇雨，个个已被浇成了落汤鸡，谁也不想在雨中再次行走。

我读过神木的故事：眠月神木树高50米，周围23米，虽然年长(3000余年)，但比台湾巨无霸第一神木(55米，25米)，矮瘦了一点，所以屈尊了第二。两株神木同属红桧，是台湾宝岛独有的名木。相传一位勘探专家，于午夜梦回时，目睹巨木身影映照地面，伴随月影，充满诗情画意，顾而他命名此树为“眠月”。

如此近距离不去参拜它，我于心不忍。想到神木在雨中会更加英姿，绝对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独自一人，撑着小伞，我一步步沿木阶向山下走去。

山林有声，我恍惚得不敢倾听，一门心思，只想靠近神木获得庇护。这时大雨逐渐变得微弱。终于看到了神木的树梢，看到那苍翠傲然，一派欣荣。

围着这棵神木绕着圈子，我惊叹于她的伟岸，感受着她的壮观，不可思议她3(三)千年的阅历和年华。在我的眼里它不是树，它是自然母亲的现身。试图触摸她的躯干，被挡住，因为有铁栅栏在护卫着她。无奈，我只好沿着环绕她的木台，弯腰拣起碧绿的落叶、银灰的树苔，希望能感受她尊贵如神的气息与灵韵。

林海涛涛，仿佛传来她的声音：孩子，我的长寿没有秘密，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祝福。你可能诧异日本人为什么放过了我？道理简单，他们砍不完阿里山的所有树木，我就是被他们所遗漏的。我见识了太多的贪婪和懦弱，得出的结论是贪婪必然失去一切，懦弱必会淘汰消失。经历万千，从始至终，我只相信希望，而且从不屈服。你要记住，我所体现和见证的，是大自然的无穷无尽，宇宙万物的平衡统一……

7

下山时晴朗多云。我们看到了云海，目睹了晚霞，在阿里山坡的云雾茶园中品茗谈笑。我朝拜天空，与映遍满山的壮丽夕阳招手再见。内心深知，阿里山雨中的璀璨樱花，会同那盘垣古朴的神木一起，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2004年4月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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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力发表于 2010-3-31 08:29 | 只看该作者

雨中照的照片：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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